侯府惡女生存手冊_第14章 沒有聲音
沒有聲音,只有眼淚。
一個嬤嬤過來扶我,哽咽著說少夫人您要保重身子,您肚子裡還有孩子呢。
我不說話,只是搖頭。
眼淚甩落在衣襟上。
然後我掙開嬤嬤的手,走進了內室。
陸驍躺在床上。
鎧甲卸了,中衣敞著,??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滲出來的血水把白布染成了褐色。
嘴唇發烏,眼底青黑,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吞噬著。
但眼睛還睜著。
看見我進來,他的手動了一下。
我撲到床邊,抓住他的手。
冰涼,指節僵硬。
我握上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回握我,但握不動。
“陸驍。”
他看著我。
“如果你死了——”
我哽住了。眼淚滴在他手背上。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那雙因為毒素而變得渾濁的眼睛,在燭火下面亮了一下。
又暗了。
他的嘴角扯起來,扯出一個笑。
笑著笑著,眼眶裡滾出一滴水,滑進鬢角里。
“傻子。”
聲音啞得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他抓著我的手,用力了一點。
那隻握過刀、拉過弓、在戰場上取過無數人命的手,現在連抓我的手都在發抖。
“傻子。”他又說了一遍。
我伏在床邊,把臉埋進他的掌心。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的掌心有血??味,有藥味,有冷汗的鹹味。
我埋在那裡面,肩膀抖著。
眼淚還在流。
【20】
過了幾天,宅子那邊來了人。
啞婆沒親自來。
她託了個採買的由頭,讓廚房一個粗使婆子給我遞了一句話。
“那邊要生了。”
我把茶盞端起來,遮住了臉。
怎麼提前了。
我放下茶盞,坐了一會兒。
程三娘子的產期原本算的是月末。
提前了——大概是雙胞胎的緣故。
雙生兒本就容易早產,能撐到這個月份,已經是她身體底子好了。
但提前也好,推遲也罷。
她的孩子什麼時候出來,我的孩子就得什麼時候出來。
這一環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理了理袖口,起身去了婆母的院子。
婆母自從陸驍被太醫判了一月之期,整個人就垮了。
公主的威儀還在,但精氣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眼角的細紋一夜之間深了許多。
我進去的時候,她正靠在軟榻上,手裡捻著那串佛珠,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跪下了。
“母親,兒媳想去寺裡為夫君祈福。”
婆母轉過頭看我,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
“你身子都這個月份了。”她皺起眉,“路上折騰什麼。祈福在府裡的佛堂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
我抬起頭,眼眶裡蓄著淚。
“府裡的佛堂,求的是家常的平安。夫君這個情況……兒媳要去求菩薩。城外的清安寺,聽說那裡的藥師佛最靈。”
“母親,您就讓兒媳去吧。兒媳什麼都不做,就在佛前給夫君求壽。”
婆母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婉淑……”
“母親!”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跪著往前挪了兩步,抓住婆母的裙襬。
旁邊的嬤嬤們都紅了眼眶,有人轉過身去擦眼睛。
婆母閉了閉眼。
“去吧。多帶些人手。”
“兒媳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地求。”我擦了擦眼淚,“人多了,心意就不誠了。菩薩會覺得我不夠虔誠。”
婆母又看了我一會兒。
終於點了頭。
【21】
次日一早,我乘了轎子去清安寺。
清安寺的後山有一條小路。
往下走不到一里地,有一座廢棄的獵戶屋子。
土牆,茅草頂,門板歪了一半。
平時沒有人來,連寺裡的僧人都不往這邊走。
我在大殿裡上了香,磕了頭。
然後對身邊的丫鬟婆子說,想一個人去後山走走,散散心。
丫鬟們自然不肯。
一個圓臉的小丫鬟急得臉都紅了,說少夫人您這個月份了,一個人走山路怎麼行,萬一摔了怎麼辦。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我就在附近走走。”聲音恢復了平時的那種溫和,“不走遠。你們在寺裡等我。”
她們沒敢再跟。
沿著後山的小路往下走。
獵戶屋子門口,啞醫已經在等著了。
腳邊放著藥箱,藥箱上搭著一塊乾淨的棉布。
屋子裡傳來嬰孩的啼哭聲——不是一個,是兩個。
此起彼伏,像兩隻剛出殼的雛鳥在叫。
啞醫看了我一眼,遞過來一個陶罐。
雞血,還溫熱。
我接過來。
屋子裡鋪著一張舊草蓆,草蓆上墊了棉被。我把雞血淋在棉被上,淋在裙襬上,又往臉上和脖子上抹了一些。
頭髮拆散,抓亂,雞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額前的碎髮粘在臉側。
最後在牆角的灰堆裡蹭了兩手的灰,往臉上抹了抹。
啞醫在旁邊看著我忙活。
眼神里什麼情緒都沒有。
他用了幾十年的啞藥,喉嚨早就不出聲了,但他的眼睛會說話。
他的眼睛在說:像。
我把那個假肚子解下來。
在腰上綁了九個月的東西。
棉花、布條、竹篾。
每天加一層,每天量一次,現在它癟在手裡,像一個褪下來的殼。
扔進屋子後面的枯井裡,沒往下看。
然後接過那兩個孩子。
剛出生的嬰孩,皺巴巴的,皮膚泛著紅,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龍鳳胎。
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哭起來聲音倒是洪亮,中氣十足。
啞醫用襁褓裹好了他們,放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