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惡女生存手冊_第7章 手腕一抬
手腕一抬,紅綢滑落。
光湧進來。
我看見他的臉,他看見我的臉。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那麼一瞬,停在我眼底那抹紅上,停在我沒塗口脂的嘴唇上。
然後他移開目光。
“把衣服換了,”他說,“去敬茶。”
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說完就轉身走了。
丫鬟婆子湧進來,七手八腳地替我梳洗換裝。有人把我頭上的冠子卸了。
“少夫人,頭皮疼不疼呀?”
一個年紀小些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問。
我笑了笑。“不礙事的。”
聲音溫溫的,比平時輕一點。
梳洗完,換了身正紅色的常服,重新上妝。這回粉沒撲那麼厚,唇上點了些胭脂。
氣色看著好了,但眼底那點紅沒全消——全消了就白演了。
然後去正廳敬茶。
婆母坐在上首。
公主的派頭是刻在骨頭裡的,坐得隨意也帶著威儀。
但我進去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軟了。
看來話已經遞到了。
我跪下去,雙手捧起茶盞,舉過頭頂。
“兒媳給母親敬茶。”
聲音溫溫軟軟的。
新婦的羞怯,小心翼翼的討好,都擱在裡頭了。
婆母接過茶盞,沒急著喝,放在桌上。
然後從自己手腕上擼下來一隻鐲子——金絲楠木嵌玉的,包漿亮得能照見人影,一看就是常年戴著的。
她拉過我的手,把鐲子套了上去。
鐲子還帶著她的體溫。
“好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委屈你了。”
我低頭,睫毛垂下來。
“兒媳不委屈。”
然後抬起眼,看了陸驍一眼。
就一眼,不是瞪,不是怨。
是那種——受了委屈但不說,只是看了你一下,然後就移開了的眼神。
婆母順著我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厲害多了。
陸驍臉偏了偏,沒說話。
婆母收回目光,語氣跟對著我時完全不是一個溫度:“杵著做什麼?吩咐下去,擺早飯。”
陸驍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11】
婆母拉著我坐在她旁邊。
問我喜歡吃什麼,問我在侯府時的日常,問我讀什麼書、做什么女紅。
我一一答了。
聊了沒一會兒,早飯擺上來,滿滿一桌。
婆母給我夾了一筷子餃子。
“多吃點,”她說,“昨晚都沒吃東西吧。”
我點了點頭。
低頭咬了一口,餃子,皮薄餡嫩,湯汁鮮得很。
味道不錯。
吃完飯,婆母放下茶盞,又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回去好好歇著。歇夠了再來陪我說話,不急。”
我低頭應了聲是,聲音軟軟的。
從正廳退出來的時候,陸驍已經在前頭了。
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我跟在後面,隔著兩三步。
丫鬟婆子們遠遠綴著,聽不見主子說話,又不至於跟丟。
迴廊很長,九月的陽光從雕花窗格里漏進來,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的。
陸驍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拖在地上。
我踩著他的影子走。
走到迴廊拐角,他停了。
我也停了。
他沒回頭,就那麼背對著我站著。沉默了幾息。
“娶你並非我本意。”
語氣很平。
“我有心上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轉過身來了,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
“在邊境認識的。騎馬射箭,喝酒划拳,跟男人稱兄道弟。”他頓了頓,“跟你們這些閨閣裡的姑娘,不是一種人。
”
我看著他。
“我這輩子只愛她一個。”
“所以你不要對我抱有期待。”
“以後,好自為之。”
說完就走了,拐過廊角。
風從窗格里灌進來,裙襬動了一下。
四周安安靜靜的。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把他剛才那番話重新過了一遍。
“娶你並非我本意”——哦,所以昨天拜堂的時候那個彎腰是被人按下去的?
“你不要對我抱有期待,好自為之。”——
等等。
好自為之?
我幹什麼了就好自為之?我昨晚自己睡了,今早乖乖敬了茶,在你娘面前一個字都沒說你不好。
我還什麼都沒幹呢,你就讓我好自為之?
我站在迴廊裡,慢慢品了品這四個字。
好自為之。
有意思。
然後我又把他整段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捋完之後,我忽然笑了。
原來將軍府最不省油的燈是你呀,夫君。
我以為這門親事裡,我才是那個需要偽裝、需要算計、需要走一步看三步的人。
結果新婚第二天,你先給我來了個下馬威。
當著我的面,告訴我你有心上人,讓我別抱期待,讓我好自為之。
光風霽月,坦坦蕩蕩。
蠢得坦坦蕩蕩。
我理了理袖口,往自己院子裡走。
心情忽然變得很舒暢。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你本來以為要下一盤很無聊的棋,對手是個老成持重的,每一步都規規矩矩,你得陪著他慢慢磨。
結果棋盤一擺開,對面那位直接把帥往前拱了一步。
就很有趣。
夫君,你已有自己的取死之道。
我回了房,讓丫鬟沏了一壺茶,坐在窗邊慢慢喝。
婆母賞的那隻金絲楠木鐲子還在手腕上,我轉了轉,包漿溫潤,貼著皮膚很舒服。
好鐲子。
好婆母。
好日子。
至於那個有心上人的少將軍——
我抿了一口茶。
不急。
回門那天,陸驍表現得倒是人模狗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