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惡女生存手冊_第16章 紅棗茶的熱氣慢慢弱下去了
紅棗茶的熱氣慢慢弱下去了。
“埋了?”
“埋了。後山的那片槐樹林裡。”
“啞醫呢?”
“在給她燒紙。”
我把茶盞遞給她。
“喝口熱的。然後帶我去。”
婆子領著我出了後門,沿著一條土路往槐樹林深處走。
程三娘子的墳在林子裡。
沒有碑,只種了一棵小槐樹,樹幹拇指粗,明年開春能抽新芽。
墳土是新培的,還帶著地底下的潮氣,土裡混著碎草葉和槐樹的落葉。
風從槐樹林裡穿過去,把燒紙的煙吹散了。
我蹲下去,從啞醫手裡接過一沓紙錢,一張一張地往火裡放。
火舌舔上來,紙錢卷邊,變黑,化成灰,被風捲著飄起來,落在墳土上,落在槐樹枝上,落在我袖口上。
風又吹過來。
我把手裡最後一張紙錢放進火裡,站起來。
拍了拍裙襬上的土。
“走吧。”
走出槐樹林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沒有碑的墳安安靜靜地臥在樹影裡,燒紙的餘燼還有一點明滅的紅光。
轉過頭,走出了林子。
【24】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門房說少將軍醒了一回,問起少夫人去哪兒了,聽說是去淨房了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走進內室。
陸驍躺在床上,呼吸粗重而不均勻,像破舊的風箱。
床頭的藥碗已經涼了,藥渣沉在碗底,黑黢黢的一層。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挺燙。
那支毒箭上的毒加上燕窩裡那味僵直藥的後勁,把他身體裡能打的仗都打完了。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婉淑……”
聲音輕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低頭湊過去。
“……孩子呢?”
“好著呢。奶孃剛餵過,睡著了。
”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最後只是嘴唇抖了抖,又沉進了昏迷裡。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然後起身,走到隔壁的廂房。
奶孃正抱著一個孩子在屋裡踱步,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另一個睡在搖籃裡,小拳頭攥著,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奶孃看見我,屈了屈膝,小聲說小少爺們剛吃飽,都睡下了。
我站在搖籃邊,低頭看了一會兒。
燭光底下,嬰孩的臉是淡粉色的。
睫毛很長,嘴唇微微張著,露出裡面還沒長牙的粉紅色牙床。
一隻小手從襁褓裡掙出來,舉在耳邊,五個手指頭蜷著,指甲小得像米粒。
我伸出一根手指。
那隻小手握住了。
力氣不大,軟綿綿的,溫熱的。
握著。
我低頭看著那隻握住我手指的小手。
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手指沒有抽回來。
就讓她那麼握著。
陸驍的身體是一天一天塌下去的。
不是轟隆一聲。
是像老房子的牆皮,今天掉一塊,明天裂一道。
你看著它往下落,卻聽不見什麼聲響。先是下不了床,然後是坐不起來,再然後連那兩個孩子都抱不動了。
太醫又來了一回。
把了脈,沒開藥。
走的時候對婆母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婆母站在廊下,把那串佛珠捻得飛快,珠子與珠子之間的碰撞聲連成了一條線。
這天,陸驍忽然精神好了些。
他靠在床頭,讓人把孩子抱過來。
奶孃把兩個孩子都抱來了,一個裹著湖藍色的襁褓,一個裹著鵝黃色的。
兩個孩子剛吃飽,不哭不鬧,眼睛半睜著,黑葡萄似的瞳仁上蒙著一層水光。
陸驍的目光在兩個襁褓之間來回地看。
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看都看完。
先伸出左手,把湖藍色襁褓的那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嘴角往上牽了牽。
然後放下這個,又接過鵝黃色的那個,同樣看了一會兒。
他的手在抖,不是情緒——是肌肉已經託不住一個嬰孩的重量了。
“眉眼像你。”我坐在床沿上,伸手把襁褓的一角掖了掖。
他沒接話。
把第二個孩子也放下了。
兩個孩子並排放在他腿邊的被面上,一個打了個哈欠,一個把小拳頭舉到耳邊,像是投降的姿勢。
他又輪流抱了抱。
抱得很輕,胳膊幾乎沒使什麼力,只是用手掌在襁褓外面攏了攏。
像怕自己手上的涼意透過棉布滲進去。
然後他開始咳。
先是喉嚨裡一聲悶響,接著整個??腔都跟著震起來。
肩膀佝僂著,脊背弓成一張拉滿的弓。咳聲又深又啞,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肺裡撕扯。
我伸手替他拍背。
手掌落在他後背上,隔著中衣能摸到肋骨的形狀,一根一根的,硌手。
他瘦得只剩一副架子了。
餘光裡,門口有一片衣角。
石青色的,繡著暗紋。
是婆母常穿的那件褙子的下襬。停在那裡,沒有進來,也沒有退出去。
我的手繼續在陸驍背上一上一下地拍著。
然後開口了。
“夫君。”
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落窗外的葉子。
“你帶我走好不好?”
陸驍的咳聲停了一瞬。
“讓我陪你好不好?”
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整片整片地湧出來。
順著臉頰淌到下巴,又從下巴滴落在他的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陸驍的咳嗽停了。
他偏過頭看我,那雙因為高燒和毒素變得渾濁的眼睛裡,慢慢地蓄滿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