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要和離那天,我撕了她的和離書_第14章 她正在梳頭
她正在梳頭,銅鏡里人影清瘦,卻坐得很直。
“娘。”我喚她。
她讓人都退下了,才問:“是不是又有訊息?”
我把謝珩遞來的線索說了。
說到“逃兵”二字時,沈氏手裡的玉梳明顯停了一下。
“邊軍舊部……”她喃喃道,“難怪,難怪柳柔娘這些年總是格外怕有人查莊子上的舊人。若只是偷養外室,她沒必要怕到這個地步。”
是。
若只是不要臉,不至於這麼怕。
只有牽扯到要命的罪,她才會像護著命門一樣護著過去。
“還有一件事。”沈氏轉身,從妝奩底下取出一張舊單,“這是我昨夜從陪嫁嬤嬤那兒翻出來的。當年孩子滿月,按理說該有見證、有禮單、有收生婆的簽押。可這張單子上,記得很怪。”
我接過來一看。
果然怪。
滿月禮辦得極簡,見證的人名含糊,連送禮和回禮的流程都像是臨時拼湊出來的。更重要的是,最該在場的幾個人,全都沒落真名。
“這是怕見光。”我道。
沈氏點頭,神色一點點冷下去。
“孩子若真是裴徹的,他們巴不得敲鑼打鼓,叫人人都知道。何至於這樣遮遮掩掩。”
我將那張單子收好。
至此,證據已漸漸成形。
驛路記錄證裴徹不在京中。
藥方證柳柔娘故意偽造胎象。
穩婆證孩子並非所謂早產。
舊僕與夜行男子的線索,則把真正的生父,隱隱指向了一個邊軍逃兵。
還差最後一錘。
只要謝珩那邊把人釘實,宗祠上這場局,就能徹底翻盤。
可偏偏就在這時,老夫人出手了。
午後,上房傳話,叫我和沈氏一道過去。
我進門時,二房的人已在。
老夫人靠在軟榻上,病得越發顯老,臉色灰敗,可那雙眼睛還亮著,像一盞快熄了卻偏要多燒一陣的燈。
柳柔娘也在,抱著裴承安坐在下首,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見我和沈氏進來,屋裡說話聲頓時一靜。
那感覺,就像一群人早把戲臺搭好了,只等我們母女來唱這一齣。
沈氏行禮後坐下,神色平平。
我立在她身後,也不先開口。
果然,老夫人先發了話。
“家中連日不寧,我這把老骨頭也撐不起久拖。”她緩緩道,“承安這孩子的事,不能再懸著。”
沈氏抬眼:“母親的意思是?”
“開宗祠。”老夫人道,“請族老來,定承繼,記族譜。”
屋裡氣氛驟然一緊。
柳柔娘像是強壓著激動,低下頭,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二嬸孃立刻接話:“母親說得是。國公爺已經沒了,孩子總不能一直沒名沒分。外頭如今議論紛紛,再拖下去,只會傷了裴家體面。”
傷裴家體面?
我差點笑出來。
真傷體面的東西就在她們懷裡,她們倒還好意思說這個。
沈氏沒立刻應。
她這些日子已有變化,可在老夫人和一眾族老面前,終究承著多年媳婦的舊習,神色裡閃過一絲難察的遲疑。
老夫人顯然也看見了,聲音越發沉下來。
“怎麼,你還要攔?”
“沈氏,你嫁進裴家多年,無子,這是你的虧欠。如今徹兒留下唯一一點骨血,你若再容不下,那就是不賢,不慈,不顧大局。”
這一頂頂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柳柔娘也適時落淚,抱著孩子起身就要跪。
“夫人若真容不下我們母子,妾身認命。可承安是公爺的親骨肉,求老夫人替他做主……”
她一哭,孩子也跟著哭。
屋裡頓時亂成一片。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厭煩。
演了這麼久,總算演到正題了。
就在沈氏指尖微微發緊時,我上前一步,站了出來。
“好。”
一個字,壓住滿屋哭聲。
所有人都看向我。
老夫人也眯起眼:“你說什麼?”
“既然祖母要開宗祠,定承繼,”我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極穩,“孫女沒有異議。”
這句話一齣,連沈氏都偏頭看了我一眼。
柳柔娘眼底更是飛快掠過一絲驚疑。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樣痛快。
畢竟在她們看來,我們如今拿出來的,都還只是猜疑和碎證。宗祠一開,族老一到,她們又佔著“公爺遺願”“孤兒寡母”的情分,勝算反而更大。
可她們不知道。
我等的,就是宗祠。
不把人都叫齊,不讓她們親手把裴承安抬到祖宗牌位前,這場打臉,又怎會夠響。
“明窈。”沈氏低低喚了我一聲。
我回頭,看著她,輕聲卻清晰地道:“娘,既然要定,就當著祖宗的面定個明白。”
沈氏對上我的眼,先是一怔,隨後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那絲遲疑,終於徹底碎了。
她緩緩坐直,望向老夫人,聲音第一次這樣平穩而堅硬。
“好。開宗祠。”
“只是——若要定承繼,就得把血脈查個清楚。免得百年之後,祖宗怪罪,裴家也擔不起。”
屋裡霎時靜了。
老夫人臉色一沉。
柳柔娘抱著孩子的手,也一下僵住。
可事已至此,話已出口,她們再想收,也收不回去了。
老夫人盯著我們母女,半晌,冷笑了一聲。
“好,好得很。”
“那就三日後,開宗祠。”
從上房出來時,天已經暗透。
長廊盡頭風很大,吹得燈籠左右搖擺。沈氏走在我身側,沉默許久,才低聲道:“你早就盼著這一日,是不是?”
“是。”
“你就這麼有把握?”
我停下腳步,看向遠處黑沉沉的宗祠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