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要和離那天,我撕了她的和離書_第8章

“再說了,世子那病,說不準真衝一衝就好了。若真好了,那是她命好;若沒好——”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涼。

“那也不虧。”

“一個庶出的丫頭,換一門侯府關係,值了。她若死在那邊,咱們還能借機跟那邊親眷往來。雲芝和明年哥兒往後的路,也都更好走些。”

屋裡靜了靜。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只是這孩子,平時心氣兒高,怕未必肯安生。”

“娘您多慮了。”二嬸孃道,“庶出的姑娘,再心氣高又如何?府裡養她這麼大,如今讓她去高門享福,她還能不知足?便是真死了,外頭也只會說她命薄,不會說咱們半句不是。”

“再說了,她娘一個妾室,連大聲哭都不敢。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最後一句落下時,窗外風聲都像停了。

我站在暗處,聽見竹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

像是有人被一把攥住了心口,連呼吸都裂開了。

沒多久,窗邊那道影子踉蹌著退了出來。

裴雲芷臉白得像紙。

她像是沒看見我,整個人都在發抖,手死死按著??口,眼淚卻不是成串掉,是一點一點從發紅的眼眶裡滲下來,像她這個人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先替她信了。

“聽見了?”我問。

她猛地抬頭看我。

那雙平時總帶著幾分驕氣的眼睛,這會兒像被人砸碎了,裡面全是驚惶、屈辱、難堪,還有一點遲來的、滅頂的害怕。

“她們……”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她們早就知道。”

我沒說話。

“她們知道那世子不行,知道那一家子是吃人的地方,知道我是去沖喜,知道我可能會死。”她越說,肩膀抖得越厲害,“可她們還是要把我送過去。

“因為我是庶出。”

“因為我死了也不打緊。”

她最後一句幾乎是擠出來的,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她死後,二房只叫人薄薄發了幾張紙錢,嘴上念著“六姑娘命薄”,轉頭就拿她換來的那點關係去替裴雲芝抬身價。

人命在她們眼裡,從來都不是命。

只是籌碼。

裴雲芷死死咬著唇,咬到見血,才像終於撐不住似的,整個人一點點蹲了下去。

她沒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抱著自己,壓著聲音發抖,像怕驚動屋裡的人,連崩潰都崩潰得小心翼翼。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滾下來。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

“你怎麼會知道?”

“重要嗎?”

她怔怔看著我。

是啊,重要嗎。

對一個剛從鬼門關前聽見自己賣價的人來說,怎麼知道的,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是真的。

她眼裡那點最後的強撐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被抽空後的茫然。

“我該怎麼辦?”

她這句話問得很輕。

輕到不像在問我,倒像在問這世上還有沒有人能救她。

我緩緩蹲下,與她平視。

“先活下來。”

她眼淚掉得更兇,像是終於想起眼前這個人,還是她從前最看不慣的裴明窈。

於是她又有些狼狽地偏過臉,啞聲問:“你為什麼救我?”

風從竹林裡吹過來,白幡在遠處獵獵作響。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口那股鬱氣又翻了上來。

死因簿上,一行又一行血字。

我娘,周嬤嬤,裴雲芷。

這府裡像一口吃人的井,誰掉下去,連聲響都不會太大。

“因為這府裡要死的人,”我輕聲道,“已經夠多了。

裴雲芷怔住。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說這句話。

半晌,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淚,嗓子還是啞的,可那點散掉的魂,終於一點一點聚了回來。

“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看著她,知道這一步成了。

不是救她一次就夠。

要想活,就得結盟。

“先別讓她們知道你已經聽見了。”我道,“這門婚事,不能硬攔。硬攔了,她們還會想別的法子把你推出去。要破局,就得讓算計你的人,自己吞下這門婚事。”

她呼吸一頓。

眼底的水色未褪,可裡面已經開始有了光。

那是恨。

也是活路。

“我聽你的。”她說。

我站起身,正要帶她離開,裴雲芷卻忽然像想起了什麼,猛地抓住我的袖子。

她手很涼,抓得卻很緊。

“等等。”

“怎麼?”

她看著我,眼底還有未乾的淚,可神情已經認真了許多。

“有件事,我原本沒放在心上。可你既然說柳柔娘那邊有問題……”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前幾日,我身邊的小丫頭看見她悄悄打發人出府,去找了一個當年的接生穩婆。”

我眸光一沉:“穩婆?”

“嗯。”裴雲芷點頭,“那婆子以前在城南給人接生,後來不知得罪了誰,躲了起來。柳柔孃的人找她找得很急,還塞了不少銀子。聽說——”

她咬了咬唇,像是在努力回憶。

“聽說那穩婆如今藏在城西。”

風一下吹過迴廊。

我袖中的死因簿,無聲發燙。

柳柔娘,接生穩婆,城西。

那條一直藏在水下的線,終於露出了一點頭。

我抬眼看向漆黑夜色,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庶子這件事,果然有鬼。

第五章 換嫁局

第二天一早,二房那邊就傳來訊息。

說承恩侯府已經遞了帖子,雖未明說定下,可話裡話外,顯然是相中了裴雲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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