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京城都認定,我是最不能招惹的狠女人。
誰若惹上我,便是自討苦吃。
夫君帶回一個孕婦,次日我便斬了她的頭顱。
那顆頭被我吊在將軍府門外,足足晃了三天。
全城都炸開了鍋,人人罵我毒辣。
我聽了,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世道吃人,女人怎能不狠?
1.
我坐在正堂上首。
茶蓋貼著盞沿,我一下下撥去水面浮沫。
院外的吵鬧一聲聲逼近。
出征半年的丈夫賀靖川,終於踏進了家門。
他身側還跟著一個小腹微凸的年輕女子。
那女人穿著素白裙衫,眉間全是怯色,一隻手始終護著肚子。
誰都看得出她在擺孕婦架子。
我揚了揚眉。
又是這套。
連戲本子都不敢寫得這麼乏味。
「夫人。」賀靖川神情發緊,顯然知道這話難說,「她叫蘇輕憐,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命。她無親無故,如今又懷著身孕,我不能扔下她不管,只能先帶她回來。」
蘇輕憐踩著他的話上前行禮,嗓子又軟又細。
「輕憐拜見姐姐。都是我命不好,才連累將軍為難,姐姐千萬別怪他。」
她抬眼時,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我沒有應聲。
只端起茶,低頭吹開盞裡的浮葉。
正堂頓時靜得只剩呼吸聲。
賀靖川眉心越皺越緊:「夫人,輕憐已經夠可憐了。以後讓她住在府裡,彼此也有照應。何況她肚裡......到底是我的孩子。」
他把末尾那幾個字壓得很低,落進堂中卻沉得驚人。
我嫁給他多年,始終沒能生下一兒半女。
可他只去邊關半年,回來便說有了骨肉?
未免太可笑。
想起我曾求大夫替他??守的秘密,我垂眼喝了一口茶......
茶香入口,我這才開口:
「嗯,的確是個極可憐的人。」
蘇輕憐眸中那點喜色一閃便藏了起來。
「將軍別提這些,姐姐聽見該傷心了。姐姐若肯讓我住下,輕憐一輩子感恩。我不要名分,只求一處遮風的地方,能看著孩子平安長大就滿足了。」
「你想岔了。」我擱下茶盞,「我可憐的是你不該走進這道門。」
蘇輕憐嘴角的笑頓時凝住。
賀靖川沉下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輕憐懷著我的骨肉,這是改不了的事實,我把人帶回來便要負責。」他見我不說話,又緩和語氣勸道,「昭棠,你向來識大體,就讓她留下吧。等孩子落地,記在你名下,一樣會叫你母親。」
我抬眸看他:「記成我的孩子?將軍就認準了,她懷的是你的親生骨肉?」
「你究竟在懷疑什麼?輕憐跟我時還是清白之身,月份也都合得上。」
「清白身子?」我轉而問蘇輕憐,「邊關缺醫少藥,你既懷著將軍的孩子,又一路顛簸回京,總該請大夫認真診過脈;胎兒穩不穩?身子可有不適?府醫就在外院,讓他現在過來瞧瞧吧。」
蘇輕憐立刻護緊腹部:「不、不用了。」
「當真不用?」
我離開主位,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2.
她站直了也只到我眼下。
心裡明明已經慌了,卻偏要抬著下巴強撐鎮定。
「還是請府醫診清楚穩妥;」我看著她說,「若真是將軍的孩子,我自然會好生照料;可要是有人拿顆來路不明的種,跑到我面前充數......」
說到這裡,我故意停了停。
蘇輕憐的瞳孔猛地縮緊,我迎著她笑道:「我平生最厭惡的,就是有人拿我當蠢貨戲弄。
」
「不能叫大夫來!」
蘇輕憐失聲尖叫。
發現滿堂都在看她,她又趕緊把嗓音放軟。
「輕憐只是不想勞煩姐姐。將軍,不如讓我歇下;診脈的事過一陣再談,好不好?」
賀靖川也聽出了不對勁。
可當著滿府人的面,他捨不得承認自己可能被騙,只能硬撐著斥我:「輕憐趕了那麼遠的路,你何必抓著她逼問?先讓人休息。」
「行啊。」我痛快答應,「西廂已經備好了,蘇姑娘請過去吧。」
蘇輕憐明顯鬆了口氣,柔聲向我道謝。
「多謝姐姐......」
她尾音還沒落,我抬腿便重重踹上她的小腹。
「啊!」
蘇輕憐慘叫著跌坐在地,雙手抱住肚子,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孩子......我的孩子!姐姐為何突然傷我?」
她哭得悽慘,眼淚一串串往下滾。
再望向我時,她臉上全是恐懼與控訴。
賀靖川變了臉,衝過去把她攬進懷裡:「輕憐,你哪裡疼?」
隨後,他赤紅著眼朝我吼:「紀昭棠,你怎能惡毒到這種地步?她孤身一人,還懷著孩子,你也下得去腳!」
四周僕役驚疑不定,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我看著這場拙劣表演笑了。
「我不過踹了一腳,蘇姑娘就演得這麼賣力?」
蘇輕憐立刻哭得更響:「將軍,姐姐容不下輕憐,更容不下輕憐腹中的孩子......」
賀靖川摟緊她,恨不得用目光把我燒穿:「紀昭棠,事到如今你還想怎麼辯?」
我走近他們,在兩人身前停下。
「我確實容不下這孩子,畢竟我沒有替旁人養野種的愛好。」
蘇輕憐的哭聲像被一刀截斷。
賀靖川鐵青著臉追問:「野種?你把話給我說明白,究竟是誰的野種?」
我望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將軍不妨仔細想想;你我做了這麼多年夫妻,為何一個孩子都沒有?若問題不在我身上......那蘇輕憐肚裡的孩子,又是從哪裡來的?我方才就提醒過你,別把我當傻子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