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那日,皇上心血來潮,說誰獵的獵物最多,便允誰一個心願。
我自小愛慕竹馬。
兩家長輩更是笑話我們感情好,日後是要做一家人的。
每當這時,宋馳都紅著臉沒有拒絕。
為了奪得第一,我拉弓拉的手磨出了血沫子。
可在算獵物時,一向不善騎射的宋馳卻奪得了第一。
我心想,他怕是抱了和我同樣的心思。
卻見他跪在皇上面前,目光溫柔的越過我,看向長姐。
「微臣愛慕鎮國將軍府的大小姐許久,求皇上成全!」
01
四周剎那間安靜下來。
滿場文武百官和家眷的視線,齊刷刷在我和長姐之間來回掃視。
誰人不知,鎮國將軍府有兩位千金。
大小姐沈清漪文靜端莊,名動京華。
二小姐沈念挽弓如月,烈性張揚。
更無人不知,我跟在宋馳身後跑了整整十年。
他身子弱,我便翻山越嶺為他尋雪蓮。
他考學受挫,我便在佛前跪了三千臺階為他求平安符。
他說喜歡清雅的詩集,我一個舞刀弄槍的將門女,硬生生熬紅了眼,在油燈下一筆一劃為他抄錄孤本。
京城所有人都預設,宋馳未來的世子夫人,只會是我。
可如今,他拿命換來的恩典,求娶的卻是我的長姐。
高臺之上,皇帝微愣,隨即撫掌大笑。
「少年慕艾,倒是一段佳話!沈卿,你看如何?」
我爹站在武將之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按在佩劍上,既沒有領旨,也沒有謝恩。
而我僵在原地。
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血水順著指尖滴落在枯黃的草地上,冷得發顫。
我轉頭看向長姐。
長姐沒有半分嬌羞與喜悅。
她眉頭緊鎖,神色清冷,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長姐邁步出列。
她撩起裙襬跪在御前,聲音沉靜而決絕。
「回稟陛下,臣女承蒙宋世子厚愛,卻萬萬不敢領受這番心意。」
「臣女心中早已另有所屬,此生非他不嫁。」
「宋世子人中龍鳳,臣女福薄,配不上世子,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全場譁然。
宋馳猛地抬起頭,滿臉不敢置信。
「清漪......」
「世子自重,請稱呼我為沈大小姐。」
長姐語氣冷淡,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他。
皇帝的笑容收斂了些許。
皇家賜婚最忌當場鬧僵,見狀便擺了擺手。
「罷了,強扭的瓜不甜。既然沈家大姑娘無意,宋卿,換個賞賜吧。」
宋馳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臉色比紙還要慘白。
他????咬著下唇,手指深深掐進泥土裡。
那張清俊的面容上滿是不甘與震驚。
02
散席後,我獨自一人走向營地後方的馬廄。
準備牽馬回營。
秋風蕭瑟,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念,你站住!」
是宋馳。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他走得很急,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
衣袍凌亂,再無平日裡世家貴公子的從容矜貴。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壓抑的煩躁與鬱氣。
劈頭蓋臉便是一句質問。
「沈念,你剛才為什麼要那麼看著清漪?」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怎麼看我長姐了?」
宋馳深吸了一口氣,走近兩步。
眉頭緊擰成結,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責備。
「若不是你在場,若不是你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清漪怎麼可能當眾拒絕我?」
「她向來最疼你這個妹妹。」
「她是顧及你的臉面,怕你傷心難堪,才故意說自己心有所屬來推拒我!」
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我愛了多年的男人。
他的眼眶泛紅,滿臉都是求而不得的執拗與怨懟。
他為了長姐當眾拒婚而失態,卻反過來把所有的罪責扣在我的頭上。
「宋馳,你腦子壞掉了嗎?」
我冷冷地開口。
宋馳被我眼中的冰冷震了一下,隨即神色更加惱怒。
他放軟了些許語調。
卻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施捨與理所當然。
「念兒,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再去逼清漪。」
「我一直以來都把你當成親妹妹看待。」
「小時候長輩們開玩笑,我只是不好拂了長輩的面子才沒反駁。」
「我真正喜歡的、想要明媒正娶抬進國公府做正妻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你長姐一人。」
「你性子太烈,又整日舞刀弄槍,根本不是我心儀的溫婉女子。」
「清漪才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她才是我宋馳認定的妻子。」
「你若真為我好,就去勸勸清漪,告訴她你不在意。」
「等我娶了她,你依然是我宋馳的妹妹,國公府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03
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我看著宋馳那張開合不定的嘴。
聽著他自以為深情、實則卑劣至極的話語。
??口翻江倒海,胃裡一陣陣泛起噁心。
過去十年的一幕幕走馬燈一樣在我腦海中閃過。
他生病時,我通宵達旦地守在床前煎藥。
他被其他人嘲笑文弱時,我提著長槍替他出頭,被罰跪祠堂三天三夜。
他送我一支粗劣的木簪,我當成稀世珍寶日日戴在頭上。
我以為那是青梅竹馬的水到渠成。
我以為那是少年心事的含蓄內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