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軍訓前一天,我翻遍了宿舍,都沒找到我的慢性哮喘診斷證明。
突然,我接到了四人群的電話語音,剛接起就傳來室友蘇星祈的聲音:
“啊啊啊我拿到免訓條了!清嵐姐給我的那張診斷書超好用!”
我愣在原地,手指發麻。
姐姐宋清嵐清了清嗓子,語氣輕描淡寫:
“星祈體質弱怕曬,我想著你皮實,曬個幾天又怎麼了?”
女友程晏如溫溫柔柔地打圓場:
“就是,你本來就不怕吃苦,再說軍訓也能鍛鍊你的身體呀。”
蘇星祈裝作乖巧地補了一句:
“雲錚哥你最好了,你要是堅持不住就跟我說,我給你送水~”
我沒說話,退出了語音。
翻到聊天記錄最頂上,建群那天我姐的第一句話是:
“以後有什麼好東西,先緊著星祈。”
我突然想起上學期的獎學金名額、想起元旦晚會唯一一張前排票,
想起每一次我開口說“我也想要”時,她們齊刷刷看向我的那種沉默。
我終於讀懂那份沉默,
他們習慣了偏袒,我也該習慣離開。
......
“雲錚哥,你剛剛怎麼突然退群了呀?”
宿舍門被推開,蘇星祈提著大包小包走進來。
他把幾個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紙袋放在桌上,轉頭看著我。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抽屜裡空蕩蕩的病歷夾。
“是不是手機沒電了?”他走過來,伸手想搭我的肩膀。
我避開了。
他也不尷尬,順手從紙袋裡拿出一瓶進口的防曬噴霧。
“你看,這是清嵐姐特意去專櫃給我買的,說是軍訓怕我曬傷。”
他又拿出一個精緻的水杯。
“這個是晏如買的,她說裡面有製冷內膽,裝冰水最好了。”
防曬噴霧,冰水杯。
她們把軍訓能想到的細節都替他考慮到了。
卻順手把我保命的哮喘診斷證明送了人。
“我的診斷書,怎麼會在你那?”
我看著他,聲音乾澀。
蘇星祈無辜地眨了眨眼。
“是清嵐姐給我的呀。她說你的哮喘好久沒犯了,這證明放著也是浪費。”
浪費。
我上個月半夜憋氣到指甲發紫的時候,宋清嵐在陪蘇星祈看午夜場電影。
所以她覺得我病好了。
我覺得胸口有些悶,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那是實名開的診斷書,你怎麼用的?”
“我跟輔導員說,我改過名字,以前就叫賀雲錚。”
他笑得理直氣壯。
“反正你平時也不愛說話,輔導員根本記不住你長什麼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裡傳來熟悉的拉扯感。
隱隱的嘶鳴聲在呼吸道里響起。
我拉開抽屜,去摸放在最裡面的備用哮喘噴霧。
摸空了。
我把抽屜整個拉出來,沒有。
“你在找那個藍色的小瓶子嗎?”蘇星祈突然開口。
我抬頭看他。
他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我昨天打掃衛生,看那個瓶子髒兮兮的,而且都過期了吧?我就順手扔到樓道垃圾桶了。”
扔了。
他把我放在抽屜最深處的救命藥,當成垃圾扔了。
胸口的窒息感瞬間放大。
我猛地站起身,推開他往門外跑。
“哎,你幹嘛去啊?一個空瓶子而已,至於嗎?”
樓道的垃圾桶剛被保潔大爺清空。
什麼都沒有。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氣管。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程晏如打來的電話。
我按下接聽鍵,手指都在發抖。
“雲錚,星祈說你生他氣了?”
程晏如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卻透著責備。
“藥的事。”我勉強擠出幾個字。
“一個噴霧而已,你個大男生別總是這麼斤斤計較好不好?”
她嘆了口氣。
“星祈也是好心幫你收拾桌子,他哪知道那東西對你多重要。你別嚇著他。”
嚇著他。
我在走廊裡快要窒息了,她怕我嚇著蘇星祈。
“我的藥,你沒跟他說過那是幹嘛的嗎?”
“我怎麼會特意提這個。再說,你不是一直自詡很獨立嗎?一點小事就發脾氣,這可不像你。”
不像我。
那我是什麼樣的?
我突然想起考上大學那年的升學宴。
宋清嵐在市裡最好的飯店訂了三桌。
請了所有親戚朋友,說是要慶祝。
宴席開始前,蘇星祈在洗手間崴了腳,疼得直冒冷汗。
宋清嵐和程晏如連扶帶背,把他送去了醫院。
我是那場升學宴的主角,卻成了被遺忘的那個。
我一個人站在門口,迎接著親戚們尷尬的目光。
挨個敬酒,挨個解釋。
那天晚上她們回到家,蘇星祈的腳上纏著紗布。
宋清嵐只說了一句。
“雲錚,你一向懂事,能應付好那些場面的。”
懂事。
獨立。
不計較。
這是她們給我貼的標籤,也是她們用來剝削我的藉口。
“程晏如。”
“嗯?你肯好好說話了?”
“我的診斷書沒了,明天軍訓我會挨罰。”
“你就當鍛鍊身體了。星祈皮膚敏感,不能曬太陽,你就讓讓他嘛。”
讓讓他。
從球鞋、外設,到獎學金、前排票。
現在輪到健康和生命了。
“好。”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肺部的痙攣稍微緩解了一些,但這只是一時的。
我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什麼。
但我沒再給她們發一條訊息。
既然她們覺得我皮實,覺得我不會倒下。
那我就倒給她們看。
“你不生氣啦?”
我走回宿舍時,蘇星祈正拿著那個冰水杯自拍。
“不生氣。”
“我就知道雲錚哥最好了。”
他湊過來,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明天早上你走的時候輕一點哦,我要睡到自然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