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_第10章 起初
起初,皇兄的態度還算強硬。畢竟此前韓徹大敗北狄,給了他足夠的底氣。他故意冷落使臣,將其安置在驛館中不聞不問,且屢次回絕覲見。
然而,這群北狄人絕非省油的燈。他們夥同細作,大肆散播韓徹與玉安的「風流韻事」,稱韓徹「衝冠一怒為紅顏」,從敵營中搶回昔日的青梅竹馬。又傳二人本情投意合,卻被皇帝強行拆散,可憐韓徹戰功累累,到頭來仍做了皇家贅婿,與心上人天各一方。
在各方推波助瀾之下,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忽然變了味道。有朝臣質疑軍隊傷亡慘重是因韓徹貪功冒進,更有人大罵玉安為「紅顏禍水」,若非她擅自逃離,我朝本該名正言順索回失地。
幸而此時,皇祖母的人出手了。
最先為韓徹仗義執言的是平江侯。得了我贈的藥後,這位老將軍病體初愈,便拄著柺杖來到大殿上,擲地有聲地質問道:
「值此多事之秋,問責於主將,究為何人驅策?」
平江侯在朝中的聲望非同小可,縱是皇兄也得仔細掂量。
於是他到底沒敢處罰韓徹,只默許流言蜚語蔓延,壞了韓徹的名譽,換自己一個心安。
可令他失望的是,民間幾乎沒人指摘韓徹。他本是草莽英雄,深受百姓愛戴,加上文人墨客多以沾些風月之事為雅,反倒稱讚他真性情。
反觀玉安,就沒那麼好過了。有人聲稱親眼看見不同的男人與玉安舉止親密,還有人叫囂著,玉安在北狄時便是人盡可夫,敗壞我朝顏面。
一時間,「水性楊花」、「蕩婦」
等羞辱山崩般地壓在了玉安頭上,令她再不敢拋頭露面。
「流言並非空穴來風,近來確實有不少男人出入玉安的住處。」青鸞向我細細稟報,「有與韓徹交好的武將,還有一位皇親國戚,盛王爺。」
盛王?我微微蹙眉。盛王是我的三皇叔,他天生愚鈍且自大,但因受皇祖父的偏寵,不僅得了塊富饒的封地,還娶了皇商家的嫡女為妻,光是嫁妝就足有一百八十抬。
玉安怎麼會跟盛王牽扯不清?我想不明白。難道說她為了不被送回北狄,已經病急亂投醫了?
我命青鸞給宋顏送去一封手書,求宋中丞上書奏請陛下,不要輕易答應北狄使臣的條件,而是趁北狄內亂,拿足勝利者的氣派,層層加碼,儘量拖延談判,令北狄王庭煩不勝煩,不得不多出讓利益。
青鸞仍在為我打抱不平:「殿下是想幫玉安?為何?您該不會還對她心懷愧疚吧!當年玉安和親時,殿下您尚且年幼,這樁差事怎麼著都輪不到您頭上!誰愛補償誰補償去,反正我家殿下不欠她的!」
我無奈地拍拍她的手:「不能這麼論。我等宗室子弟,受天下供奉,理應庇佑黎民。可如今呢?犧牲者被辜負,無辜者被踐踏,唯獨上位者坐享其成。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恰巧韓徹正走到屋外。我與青鸞說的話,他不知聽到了多少,看向我的眼神除卻愧疚,還有一絲瑟縮。
我靜靜地與他對視良久,猜測他想說什麼。是道歉、狡辯,還是就方才的事問個清楚?
然而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出口,低著頭落荒而逃。
他或許永遠都想不到,這將是我最後一次願意聽他解釋。
可惜,他依舊選擇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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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中丞的上書果然奏效。皇兄沒再提將玉安送回北狄的事,但在早朝上,他意有所指地說了一通「潔身自好」「顧惜聲名」之類的話,含沙射影地諷刺玉安不檢點。
這話,我聽著都覺得可笑。他哪來的臉裝高風亮節?當年南巡,他說是體恤民情,結果連船都沒下,召了二十多名瘦馬,夜夜笙歌。
一晃,便到了霍老太君的壽辰。這場壽宴辦得低調,親自登門賀壽的賓客不多,但半數重臣都送來了賀禮。
霍老太君將我奉為上賓,給足了體面。待宴席散場,她握著我的手感慨道:
「榮哥兒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這就又要走了。府裡啊,總是冷冷清清的。殿下若不嫌棄老身,就常來坐坐,賞花飲茶,聽個曲兒,也是極好的。」
我忙應道:「老太君折煞我了,我還怕叨擾您呢!」
老太君笑得慈祥:「哪能呢!我跟榮哥兒啊,瞧著殿下就歡喜!」
話音剛落,只聽咣噹一聲,霍榮碰倒了院中的花架,手忙腳亂地收拾一通,把那本就奄奄一息的花給徹底收拾沒了。
這時,霍老太君忽然話鋒一轉:「對了,還有件蹊蹺事。昨兒我查賬,發現幾家糧店都漲了價,比往年多了三成。」
我神色一凜:「這麼多?雖說前不久南方遭了水災,糧價上漲是必然,但絕不該漲到這個地步啊!」
「也就是最近的事。」霍老太君惆悵地揉著額角,「自打那幫北狄使臣入了京,我這右眼皮子就跳個不停,總覺得哪哪都不對。
」
我當即將所有的暗哨都派了出去,結果越查越心驚。
不止一家糧鋪掌櫃表示,糧價上漲是因有「大主顧」高價收糧,令不少富戶趁機大肆囤糧,妄圖狠賺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