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_第2章 可層層盤剝之下
可層層盤剝之下,送至北境的糧草竟不足三成。
皇兄並非不知,只是那些貪墨之徒皆是他的親信,為穩朝局,他索性裝聾作啞。
我心急如焚,將成婚時得的賞賜盡數換成糧秣,想為邊關解燃眉之急。
可無人敢承運這批糧草。很快,朝中傳回了守邊將士餓??、百姓易子而食的噩耗。
正當山窮水盡之際,是忠義侯府霍老太君出手相助,將霍家的「私兵」借給了我。
霍家是將門世家,戰??無數兒郎,如今只剩霍老太君的孫子霍榮這根獨苗,任梁州守備,長年外放,偌大侯府全靠老太君一人操持。
而這支所謂的「私兵」,是一群從戰場退下的傷殘老兵。朝廷腐敗剋扣撫卹金,他們一度食不果腹,霍老太君便將他們安置在霍家名下的商鋪中,做些力所能及的營生養家餬口。
聽聞是為邊關送糧,老兵們當即應下,避開多方眼目,九??一生地往返於北境與中原。
霍老太君一再叮囑,此事萬不能叫陛下知曉內情,否則以他的脾性,定要治霍家暗養私兵之罪。
我也知朝廷不可靠,當自尋門路繼續為將士們籌措軍資。
於是我又向霍老太君及多位女掌櫃拜師學藝,以我之姓、韓徹之名,化名「趙徹」躋身商會,暗中擴張產業,籌措糧草馳援邊關。
我行事隱秘,縱使皇兄多疑,也遲遲沒查到我頭上。
每次運糧,我都會託商隊掌事將家書交予韓徹。信中不敢表露得太清晰,怕軍中有皇兄的探子,但我信韓徹聰慧,他看過信,聽聞「趙徹」這個名字,自會猜出實情。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整整六載,韓徹從未回過我的家書,甚至沒託人捎句平安話,我只能向旁人打探他的境況。
無人能寬慰我的委屈,我只能自己勸自己。戰場上瞬息萬變,韓徹無暇分心,應當理解。
可今日呢?
又是什麼原因,叫他如此待我?
我守著簷下的大紅燈籠,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分,韓徹終於醉醺醺地邁入府門。我慌忙迎上去想攙扶他,他卻避開我的手,眉頭緊皺,掠過一絲厭煩。
「我乏了。」
我下意識地囁嚅道:「算來,我們都六年沒見了......」
「所以呢?」
他譏嘲地冷嗤一聲:「你這不是過得挺好嗎?長高了,也胖了許多。」
我僵住,不敢置信地端詳著他的面容。
他黑了,憔悴了,昔日那雙總含笑意的清澈眼眸,似被邊關的風沙磨鈍了,只剩漠然與疏離。
我忽然懷疑眼前人不是韓徹,一把抓過他的胳膊,扯開衣袖。
那道細長的疤還在。
這是我們成婚不足一年時他落下的傷。那晚,我們去看河燈,突逢一匹驚馬在坊市橫衝直撞。
混亂中,韓徹為救一名孩童,被生生撞斷左臂。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求來太醫,這才保住了他的手臂。
我心疼得幾欲落淚,他卻強撐著坐起來,樂呵呵地哄我:「殿下莫哭,小傷罷了。過幾日,我便帶殿下去遊湖放河燈!」
他向來如此溫柔,他本該如此溫柔!
我失態地抓著韓徹的胳膊不肯松。他惱了,用力一掙,怒聲道:「我已被陛下訓斥過了,你何必再費口舌!」
他力道頗大,直扯碎了衣袖,令我猝然向後倒去。
在青鸞的驚叫聲中,韓徹面露惶恐,抬手想拉住我。
可我反應比他快,按住青鸞的胳膊借力,撤了半步扎穩腳步,心臟突突狂跳,呼吸滯澀難平。
他則抿了抿唇,未做任何解釋,與我相持半晌,兀自回屋鎖上了門。
04
定是宮宴上出了什麼事,才叫韓徹大動肝火。
我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抱著這個念頭試圖解釋韓徹的反常,吩咐宮中眼線打探訊息。
很快,我便知曉了事情始末。
數月前,北狄老汗王暴斃,其子侄為爭汗位自相殘刀,以致軍心渙散。
韓徹趁勢蕩平數部,打得對方丟盔棄甲,北狄急遣使臣求和。
他本欲乘勝追擊,直搗王帳。豈料皇兄突然連下數道班師詔,命他們即刻撤兵。
韓徹不敢抗旨,只得壓著怒火歸京。
而昨夜宮宴之上,他終究按捺不住,當眾質問皇兄,錯失此斬草除根的大好良機,如何告慰犧牲的將士,又如何面對枉??的黎民百姓?
這下,可觸了皇兄的逆鱗。皇兄摔了杯盞,斥責他恃寵而驕,又痛心疾首地說,之所以停戰,是因國庫空虛、民不聊生,他實在於心不忍。
此番「仁言仁語」自然引得不少朝臣迎合,紛紛斥責韓徹以下犯上、急功近利。
韓徹面色鐵青,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最終被關在側殿,面壁思過一整夜。
我心頭五味雜陳,韓徹好似還是我記憶裡的那個韓徹,一心為國,直言不諱。
想來他是被氣得狠了,才遷怒於我。
只是,這是個無解之局。
皇兄「主和」的緣由絕非他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國庫空虛不假,卻不妨礙他大選秀女、修建避暑行宮。
他心裡裝著的,絕非黎民百姓,而是獨攬大權。
自他登基以來,一直任人唯親,不計代價地壯大黨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