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_第6章 這等話
」
這等話,也就她敢說。前不久有位寒門子弟在席間與友人抱怨陛下識人不清,竟重用宦官閹黨,鬧得朝堂烏煙瘴氣。
結果沒過幾日,這位青年人就被人拖進小巷,打斷雙腿,割掉了舌頭。
此事引發極大恐慌,朝臣與百姓人人自危。倒是不少諂佞之徒見風使舵,著人寫下讚頌「新政」的詩文四處傳唱,還真換來了加官晉爵。
如此一來,說真話的人更少了,皇兄也愈發肆無忌憚。近來頻頻召戍邊重臣歸京,將之軟禁於京城,派心腹接管邊關。
「前不久,安順王病逝,平江侯則被卸了兵權。接管北邊關的,是戶部侍郎的兒子胡勇。」皇祖母憂心忡忡,「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紈絝子弟,能守得住關?唉......」
平江侯是皇祖母的表弟,論輩分,我得喊他一聲表舅公。他鎮守邊關二十餘載,乃我朝股肱之臣,亦是皇祖母的左膀右臂。
我忙順著話接道:「孫女聽聞舅公早年遭北狄伏擊,身中奇毒,險些喪命。現在他年事已高,身子骨愈發不好,全靠藥壓著。可那藥方裡有一味藥材長在北狄,市面罕有流通......」
我故意放緩語調,觀察著皇祖母的神情:「正巧,孫女對此有點門路。」
我暗中養了一支往返於北狄和中原之間的商隊。明面上往來貿遷兩地貨物,實為打探北狄動向。
那藥材雖被北狄王庭明令禁止外售,但功夫不負有心人,幾番輾轉,我依舊囤下了不少這種解毒奇藥,以備不時之需。
「好好好......」皇祖母頓時喜上眉梢,真情實意地誇讚道,「這麼些個皇子皇孫啊,還是你最懂事。
」
說著她扶桌站起:「你來一趟不容易,且隨我去給太宗皇帝上炷香吧!」
太宗皇帝,便是我的皇祖父。皇祖母主動提出讓我上香,乃是莫大的認可。
我熟練地執禮上香,忽瞧見皇祖父的畫像旁供奉著一柄寶劍,心頭一顫。
皇祖母看穿我心中所想,感慨道:「這柄『御極劍』曾伴太宗皇帝征戰數十載。可惜啊,自他崩逝,『御極劍』再也沒出過鞘。」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喝:
「是啊,皇祖母素來對『御極劍』寶貝得緊。父皇在世時,屢次討要無果。而朕,更是連碰都碰不得。」
10
皇兄聞風而來,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許久沒見到他了,他似是豐腴了不少,將衣服上的龍紋都撐得變了形。
我斂裙跪下請安,他看都沒看,大步流星來到皇祖母身邊:「朕聽聞您玉體欠安,忙完國事,就趕來探望您了。」
皇祖母懨懨地應著:「皇帝有心了。」
繼而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起來。我仍跪在地上,卑微得幾乎要伏在塵埃裡。
我是特意跪給他看的。我要叫他覺著,就算我尋了皇祖母做靠山,也依舊越不過他這關。
不知過了多久,爐中香燃盡又續了新的,皇兄仍纏著皇祖母絮叨,話裡話外,都是在探她對推行新政的看法。
皇祖母只捻著佛珠,四兩撥千斤將話頭盡數擋了回去,叫皇兄的神色愈發陰沉,這才紆尊降貴,施捨我一個眼神:
「怎麼,還得朕扶你起來?」
我忙不迭地起身,膝蓋跪得久了,隱隱發脹,腳下不穩晃了半步。
皇兄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棄:「往牆上撞的時候不是挺能耐嗎?現在又裝什麼可憐呢?」
我不言語,只垂著頭,努力擠出兩滴淚來,抹來畫去。
皇兄仍喋喋不休:「當初謠傳韓卿戰??,我心疼你年輕守寡,才想著讓你改嫁。結果你跟潑婦似的尋??覓活!你可曾顧及過你我的兄妹情誼,以及皇室的顏面?」
我抽噎著認錯:「明懿知錯......」
「行了行了,朕不與你一般計較。」他不屑地擺擺手,忽眼睛滴溜一轉,語帶譏諷,「難怪韓徹曾與友人抱怨你嬌氣難養,你不是小孩子了,該懂事點了。」
說著,他抿了口茶:「還有,你也不用太在意玉安。她出身低賤,與你雲泥之別。與韓徹也不過是年少情誼,當真不得。」
我乖順地應著:「皇兄教訓的是。」
他這些話,我半句都不信。韓徹向來光明磊落,斷不會做背後編排人的事。
我猜,皇兄不過是想引我爭風吃醋,與韓徹鬧得滿城風雨,他好藉機打壓韓徹,刀雞儆猴。
果然,見我弓著背一言不發,皇兄頓時失了興致,又與皇祖母寒暄幾句,起身告辭。
他前腳剛走,皇祖母便疲倦地衝我擺擺手。
「時辰不早了,我乏了,你也回去吧。放心,火燒不到公主府頭上。」
我心下一喜,但面上不敢顯露半分,行過禮後剛要走,皇祖母突然意味深長地又說了句:
「明懿,記住。十分真意藏七分,露得三分已是恩。」
我愕然,再抬首時,她已合眸念起了佛經。
掌燈宮女引我出宮,宮門即刻落鎖。我坐在馬車上揉著膝蓋,如鯁在喉。
皇祖母是什麼意思呢?
她到底知道了什麼?
須臾,馬車行至公主府,我問過門房才知,韓徹仍未歸。
我抬首望天,暗淡的月隱入陰雲,天色沉沉,壓得我心裡莫名發慌。
「這都子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