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_第4章 今日一見
今日一見,明懿妹妹生得......也算清麗可人。」
這話裡明晃晃地滿是挑釁,引得一眾貴女驚疑不定。我身後的青鸞厲聲斥道:「放肆!」
我抬手製止了青鸞,默默打量著玉安。
她今年不過三十歲,鬢角卻已染霜華。膚色偏黑,手背粗糙皸裂,察覺到我的視線,下意識地將手藏進了袖中。
我頓時心生悲涼,她本不該遭此劫難。
玉安並非真正的宗室女。
當年宮變之際,東宮的宮人們捨命相護,才將皇兄送出了宮。
玉安便是其中一員。她原名「宋安瑜」,曾忠心耿耿地陪皇兄在宮外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回宮後,皇兄稱要報答她的恩情,將她記作靖遠王的義女,上了皇室玉牒。
然而,這份「殊榮」很快變成了她的催命符。
皇兄登基後沒多久,聲稱兩朝更替,百廢待興,朝廷實在沒有餘力應對外敵,不如遣宗室女和親北狄,換取我朝休養生息的空隙。
出身低微的玉安順理成章地成了「替??鬼」,晉封公主,遠赴北狄和親。
無人過問她的意願。朝臣們對她的「捨己為國」津津樂道了數日,便迅速淡忘了她,連她原本的名姓,也被埋沒於漫漫黃沙之下。
更可悲的是,這場和親並未換來片刻安寧。北狄依舊與我朝纏鬥不休,身陷囹圄的玉安,處境可想而知。
「姐姐。」我向玉安公主鄭重一拜,承諾道:「日後姐姐所需所用,皆可報我名號,我定當護姐姐安然無虞。」
玉安錯愕地瞪圓了眸子,良久後繃緊下頜,陰陽怪氣地哼笑道:
「不必如此惺惺作態。煩你回稟陛下,是我貪生怕??、挾恩圖報,求韓將軍帶我回來的。
一切後果,我自行承擔。」
我心頭一沉,剛要追問,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只見韓徹率先衝出密林,提著野兔,直奔望臺而來。
玉安身旁的侍女登時興奮地嚷道:「公主!是韓將軍!韓將軍為您獵得了野兔!」
侍女捧著金簪迎上前去,玉安公主斜睨我一眼,旋即揚起明媚笑意,款款起身。
可韓徹的目光始終鎖在我身上,眉頭擰作一團,似是強壓著滿腔火氣,一把奪過金簪,繞過侍女快步踏上望臺,將那野兔猛地摔在我腳邊,大吼道:
「胡鬧!我不過冷落你幾日,你就這般羞辱我?你身為公主的教養呢?!」
07
舉座皆驚,我更是茫然失神。青鸞甚至以為他要動手,慌忙抬臂護在我身前。
幸而玉安擠進我二人之間,拾起那隻野兔,笑吟吟地柔聲開口:
「韓將軍怎這麼大的火氣?好了,這彩頭,是您的了!」
韓徹愣住,這才意識到那金簪並非我的,周身戾氣霎時煙消雲散,目光倉皇地在我與玉安之間游移。
這時其餘武將也陸續趕了回來,見氣氛不對,紛紛駐足噤聲。
霍榮則躍步上前,將一隻活雁遞給韓徹,朗聲說:
「韓兄,你瞧你急什麼!給明懿殿下的大雁都落下了!」
韓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不是我抓的......」
霍榮一胳膊肘懟在他腰上,令他把剩下的話憋了回去。
武將們心領神會,你一言我一語地岔開了話頭。這時玉安又毫不見外地高聲說:
「諸位將軍難得休沐,今日齊聚於此,不如由我做東,咱不醉不休?」
眾人頓時連聲叫好,稱讚她慷慨大方。我則向宋顏等一眾貴女點頭示意,抬步離開了獵苑。
待行至僻靜處,我回首看向韓徹,等著他主動開口道歉。
可他只是生硬地為自己開脫:「我不知安瑜會來,只當那金簪是你的貼身首飾,一時吃味......」
我冷聲道:「這不是理由。韓徹,哪怕是對一個陌生女子,你也不能因為一支簪子,就當眾給她難堪吧?」
我頓了頓,滿眼失望:「自你回來,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韓徹,我是你的妻,不是你的仇人!還是說,我哪裡得罪你了?」
他無言以對地垂下眼眸:「......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罷了。我現在只想問你,是陛下下旨,讓你接回玉安的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你問這個作甚?」
我的心提了起來:「韓徹,告訴我實情!你我夫妻一體,我又不會害你!」
他煩躁地攥了攥拳,一字一頓地開口:
「是我先斬後奏,擅自帶她回來的。我已向陛下稟明,用我的軍功,換她後半生安然無虞。」
繼而他的語氣忽然緩和下來:「你是皇室公主,要什麼有什麼,自是不需要我的軍功。可安瑜不同。除了我,她再無倚靠。況且,她是替真正的公主受的這份苦。明懿,你懂事些,不要與她爭。」
08
我平生最恨「懂事」這個詞。
我的生母十五歲入宮,十七歲有孕,又受驚早產,拼盡大半條性命生下我,她沒來得及餵我半口母乳,我便被嬤嬤抱去給惠妃撫養。
父皇警告她,你出身不好,尊卑有別,你應懂事,把自己當成為皇室開枝散葉的「器具」,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然而,沒過多久,惠妃誕下了皇子,從此視我為多餘。表面一副慈母做派,暗地裡對我非打即罵。
嬤嬤們又告誡我要懂事,要孝敬惠妃,否則就要給我生母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