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_第8章 走
「走!」
我從??腔裡擠出一聲低吼,嘶啞難聽。
韓徹宛如丟了魂,剛挪動半步,玉安猛然回過神來,尖聲道:
「不能走!若她將此事告訴陛下......」
韓徹虎軀一震,慌亂解釋:「我們方才只是酒後失言,當不得真!明懿,你莫要、莫要放在心上......」
我頓覺諷刺至極。
先前一支金簪就能叫他大吵大鬧。怎麼如今他與玉安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反倒想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只因我「好哄」?
眼見僵持不下,青鸞性子急,擼起袖子便要強行綁走韓徹。
韓徹卻會錯了意,當即擋在我面前,手按佩劍,怒目圓瞪:
「明懿!你不要逼我!」
我忍無可忍,唰地抽出他的佩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韓徹,你不要臉,我還要!你再在這大聲喧譁,驚擾賓客,你跟玉安,誰都別想活著離開!」
韓徹懵了,不敢置信地盯著那鋒利的劍刃,一身氣焰頃刻煙消雲散。
我最後看了玉安一眼。她仍跌坐在地,望向我的眼神除了驚恐,還多了忌憚。
她對韓徹究竟有幾分真情、幾分利用,我無暇關心,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你想做什麼,我不會過問,但你不能牽扯韓徹。他若獲罪,邊關必亂。」我眸光微沉,「那日我在獵苑說的話,依然作數。」
說罷我頭也不回地離去。韓徹緊隨其後,但我沒讓車伕等他,任他策馬追逐,雜亂的蹄聲踏破漫漫長夜。
回到公主府,我站在院中梧桐樹下,韓徹則停在三步之外,相顧無言。
這樹還是我們成婚時從宮中移栽來的,我精心呵護至今。只可惜冬日一到,葉子便枯敗了。
我問:「為何?」
13
韓徹呼吸粗重,只一味地辯解:「我與玉安並無私情,只是......」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吼得眼淚滾了滿臉,「韓徹,當我的駙馬委屈你了,是嗎?所以這六年你沒回過一封家書!那你當年何必與我曲意逢迎?何必騙走我一番真心,又棄如敝屣!」
韓徹喉結滾動,良久,終似破罐子破摔般吐露心跡:
「當駙馬,我不委屈,可我確實後悔了。我本以為成了皇親國戚,就能做到往昔做不到的事。可去了北邊關才明白,沒用的,我於皇室而言,終究是個外人......」
說著他望向自己顫抖的雙手,神情恍惚:「你知道邊關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朝廷的賑災糧從未發到他們手上,將士們的糧餉更是被剋扣得所剩無幾,草根和樹皮都被扒乾淨了,我的弟兄們只能餓著肚子上陣廝刀!」
「與我年少相識的徐副將,那般好的身手,卻因餓得脫力,在戰場墜馬身亡,屍身被北狄擄去,赤??著懸於城門之上。城牆上那些禿鷲盤旋不去,一口一口啄食他的皮肉,我只能在城下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你說,我這駙馬當得有什麼用?什麼用!」
韓徹泣不成聲,突然悲憤地抬高聲音:
「這種事,你這等養尊處優的公主能想得到嗎?若非有義商傾囊相助,我們都得餓??在邊關!」
「那時候你在做什麼?你在公主府中高枕無憂,只會寫些矯情的家書託人捎來。你可曾向陛下進言?又可曾遊說那些高門大戶,施捨我們一粒糧食?!」
句句質問,正義凜然,令愧疚頃刻堵住了我的喉嚨。
但緊接著,質疑又如潮水,捲回了我的神智。
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寫的那些信,你一封都沒看?」
他抹了把臉,冷笑道:「我沒心思,也沒顏面看。那些枉??的將士們沒有妻兒父母嗎?他們不盼著家書嗎?你叫我坐在他們的屍骨上,去回你的信嗎?!」
他在怨我。
可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我麼?
他不能愧對百姓和摯友,就能愧對我了?
「韓徹,你心知肚明,你該恨的另有其人!而你方才還在為他開脫!因為你怕了,正如你所說,你輸不起!」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那並不磊落的心思:「當年宮變,局勢不明,許多身居高位的朝臣皆舉棋不定。彼時你只是一名百戶,卻靠著人緣和打出來的威信,說服了不少同僚與摯友,隨你匡扶正統。
「可,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中活下來的屈指可數,滿腔冀望全繫於你一身。現如今,你發覺擇錯了主,你擔不起這份失敗,就只能自欺欺人!」
韓徹雙目赤紅,怒吼道:「住口!我沒有!你......」
我只一句,便止住了他所有的詰問:
「那些糧食,是我籌措的!」
韓徹臉上閃過短暫的震驚,當即反駁道:「不可能!你怎會......」
我疲憊地坐下,如垂??之人撥出最後一口氣,心臟彷彿化成了乾癟的繭,無力跳動:
「你年少成名,無師自通,何其聰慧?難道你就沒想過,我是如何突破層層封鎖,將信送到你手上的?又是如何結識那支商隊的?」
「我在信上屢次暗示。哪怕你不曾拆開,聽見『趙徹』二字,也該猜到是我。」
韓徹渾身戰慄,茫然地喃喃著:「你就是......不會的,你哪來的錢?你母族無人,陛下不偏愛你,我也沒寄回過俸祿,你......」
「原來,你都知道啊。」我笑著哭了,「你明知我過得不好,卻偏要戳我的心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