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

我是宮中最不受寵的公主，被皇帝指婚給了布衣出身但戰功赫赫的韓徹。

起初，我們也曾琴瑟和鳴。我情竇初開，將他視若珍寶，只盼能與之白頭偕老。

哪知，邊關烽煙又起，他一去六載，竟不願回覆我半封家書。

終於等到他凱旋，他不但帶回了當年遠赴草原和親的故人，還當眾冷斥於我:

「公主，不可驕縱!」

後來，我高坐明堂，與群臣議政至深夜。

他執意候於階下，目光灼灼，欲言又止。

我抬眸淡看，只道:

「韓卿，不可驕縱。」

01

韓徹歸來時，正是好時節。

天剛矇矇亮，我便穿戴一新立於道旁，對著城門方向翹首以盼。

這一仗打了六年，終是贏得慘烈。無數兒郎埋骨邊關，京城各處頻頻掛起白幡。夜深人靜時，常聽得老嫗低泣，哀慼地喚著不歸人。

我亦記不清自己在多少個夜裡，為他焚香誦經至天明，懇求神明憐憫。

他自幼吃了許多苦，與我成婚後，才過了兩年的清閒日子，便又被烽火扯回了疆場。

我不求他建功立業，只望他平安歸來。哪怕他病了殘了，只要人還在，日子就還有奔頭。

如今他凱旋，我的一顆心總算落回了實處。我一遍遍整理衣衫，想著我的模樣變了許多，不似當年白皙纖細。

他會不會認不出我?會不會不喜?

時至正午，我終於聽得腳步聲隆隆，由遠至近。

抬眼望去，只見旌旗蔽日，鐵甲軍馬漸入京道。百姓歡呼如潮，此起彼伏地喊著不同的名字，卻罕有人回應。

我則????盯著大軍正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韓徹瘦了許多，身形卻更顯挺拔，他騎著高頭大馬，一身重甲，蓄了長鬚，神色凜然，不見絲毫的喜悅。

我心跳如雷，止不住地踏前一步，殷切地揚起笑容向他伸出手，期盼著他能如當年一樣將我拉上馬背。

豈料，他只停頓了一霎，冷冰冰的視線自我頭頂掃視至腳面，居高臨下地沉聲道:

「公主，讓開，不可驕縱!」

我愣住，尚未收回手，他突然一揚馬鞭，疾馳離去。

我險些被剮蹭倒地，指尖一陣刺痛。

我的侍女青鸞慌忙護住我。馬蹄捲起的塵沙嗆得我睜不開眼，依稀瞧見韓徹身後緊跟著一輛馬車，擦肩而過時，車內之人恰巧在挑簾張望。

那是名年輕女子，北狄裝扮，與我對上視線後迅速放下簾子，沒有言語。

我一眼便認出，她是多年前和親北狄的「玉安公主」。

當年，正是韓徹奉旨護送她入北狄和親。

如今，他又將她帶了回來。

02

韓徹徑直往皇宮去了，赴皇兄設下的慶功宴。

只有我仍呆立在街頭，聽得周圍傳來了竊竊私語聲，方如夢初醒。

我設想過很多種與韓徹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是如此的狼狽!

我的貼身侍女青鸞無措地問:「殿下，您，該當如何?」

我當如何?我恍惚地想，我是韓徹這位大功臣的家眷，理應隨他一同赴宴。

然而等我趕至宮門，卻被早早候在此處的掌印大太監攔了下來，他陰陽怪氣地拖著長腔道:

「公主殿下，得罪了，這宮宴，可沒給您設座!」

我不??心地又等了一陣，盼著韓徹能來尋我，卻只等到宮門在我面前陡然闔上，將裡面的絲竹喧囂盡數隔絕。

青鸞將我扶上馬車，惱怒地低聲罵道:「陛下也忒小心眼!這都四年了，還記著仇呢?」

四年前，韓徹在一場激戰中身負重傷，卻被有心之人謠傳為戰??。

皇兄對韓徹的??活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韓徹一??,邊關大亂，而能鎮住邊關的，當屬年過半百的安順王。

只是早年他多番打壓安順王，如今想再啟用，實在抹不開面子。

恰巧安順王妃病逝，皇兄便盤算著讓我入王府做續絃，走個順水人情。

我不從，特意跪在宮道上，當著上朝群臣的面，一頭撞在宮牆上，以??明志。

其實我拿捏好了力道，這一撞不過是苦肉計，卻能引得諫臣對皇兄口誅筆伐，徹底斷了他逼我改嫁的心思。

他自是咽不下這口氣，當即下旨將我禁足，非召不得入宮。即便是皇祖母想見我，也得藉著侍疾的由頭。

我本無所謂。我不喜宴飲，若有必須出府的事，就叫青鸞扮作我留在府中，騙過那些盯著公主府的眼睛，我再裝成小廝偷溜出去。

可今日這場慶功宴的主角是我的駙馬。我本盤算著讓韓徹帶我入宮，皇兄總不能當面將我轟出去。

屆時我伏低做小，恭維幾句，消他幾分怨氣，若能就此解了禁足，再好不過。

沒承想，韓徹竟當街棄我而去，讓皇兄白撿了個大笑話。

「也好。」我強擠出笑來,「讓皇兄出了這口惡氣，少給韓徹下絆子。」

青鸞仍不忿地抱怨著:「駙馬爺也不像話!六年不回您的家書，回來就給您甩臉子!」

我下意識地替韓徹辯解:「他有他的難處，怨不得他。」

我所言非虛，韓徹能活著回來已是上天眷顧，我實在無法苛責他半分。

03

韓徹出征頭一年，北狄截斷糧道，邊關缺衣少食，數次求援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