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月_第5章 因此
因此,我自幼學會了察言觀色,終日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可結果呢?
我八歲那年,惠妃的親子貪玩,打碎了御書房的花瓶,遭父皇斥責,說惠妃管教無方。
惠妃不捨得罰她的兒子,便將一腔怒火盡數洩在了我身上。
她命我跪在地上,咬著帕子,高舉起雙手。爾後她面目猙獰地高舉起戒尺,一下下狠狠地砸在我的手心上,還威脅我說,但凡敢哭出聲,驚擾了其他宮妃,便刀了我生母。
最後,戒尺被打斷,我也在極度驚恐下昏了過去,高熱不退,渾身抽搐。
惠妃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慌忙命宮人封鎖訊息,對外謊稱我染了時疫,恐過給他人,把我扔去了供宗室子弟思過的「西林別苑」,只留了一名宮女照看我,任我自生自滅。
那宮女不知實情,怕被過上病,將我鎖在屋裡,不敢靠近。還是我的乳母於心不忍,偷偷告訴了我生母。
我的生母跪在殿外磕破了頭,也沒能求來父皇的半分垂憐,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去求了皇祖母。
最終,是皇祖母派了御醫,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事後,我父皇只象徵性地將惠妃禁足,轉而埋怨起我生母鬧得闔宮皆知,令他這個皇帝面上無光。
他依舊不准她抱回我,命我留在皇祖母身邊盡孝。
我的生母大受刺激,一度努力爭寵,想誕下皇子後母憑子貴,將我討回去。
然而,等她如願以償地又懷上一胎,卻「誤服」了活血藥,血崩而亡。
她入宮十餘載,臨了,一口薄棺便隨意打發了,只留下了我這麼一件「遺物」
。
也就在那時,我遽然醒悟,這世道,會將「懂事」的人吃得一乾二淨。
「韓徹,你救回玉安,我敬你是個英雄。」我按著心口,強壓住滿腔怒火,「但你不該瞞我至此!你本就因主戰北狄忤逆了陛下,又添了擅自帶回和親公主這麼一條罪證。當務之急,是想辦法保全後路!」
韓徹卻只當我是小題大做:「明懿,陛下絕非你所說的這般無情。你不知道,他瞧見玉安回來的時候,當場就落了淚,悔不當初......」
他像是陷進了往昔的回憶裡,越說越激動:「陛下當年在最艱難的時候,依舊處變不驚,與我們徹夜暢談治國之策,他心懷天下蒼生,是實打實的明君。先前他在戰局上與我意見相左,乃是宵小之輩混淆聖聽。只要我與同僚聯名上奏,陳述利弊,他會回心轉意的......」
我聽著他頭頭是道地分析了半天,心如??灰。
皇兄到底給他下了什麼蠱術,能叫他愚忠至此!
「隨我入宮。」我厲聲打斷他,「我們去求皇祖母!」
韓徹卻哂笑道:「求她?她何時管過你的事!」
他擺擺手,轉身往回走:「聽話,你一婦道人家,不應牽扯上朝堂的事。方才是我莽撞了,等我忙完再回家哄你。」
他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去跟眾人喝酒了,徒留我在原地氣得頭暈目眩,趕忙抓住青鸞的手:
「去找西林別苑的劉嬤嬤,讓她稟報皇祖母,就說我有要事求見。」
劉嬤嬤便是當年那名受惠妃吩咐,在別苑照看我的宮女。
事發之後,慧妃把罪責全推到了她身上,她本該被杖斃,但我向皇祖母求了情。
皇祖母不喜刀生,應了。
劉嬤嬤記著我的恩,一步步從宮女熬成了別苑的掌事,也成了我留在宮中的「眼睛」。
09
黃昏時分,宮裡傳出訊息,說是皇祖母偶染風寒,召我入宮侍疾。
這一次,再無宮人敢攔我。我由嬤嬤引至皇祖母面前,恭敬行禮:「叩見皇祖母,皇祖母萬福金安。」
在我的記憶中,皇祖母就像一尊冰冷的佛像,終日面無表情。想起我時,她會過問一兩句我的功課,其餘時候,她很少與我交談,只垂眸輕敲木魚,低誦佛經。
所以,若放在過去,我絕不會奢望她能幫我。但自從我出了宮,沒少借她的勢與各個高門往來走動。
她知道,但默許了,把我當成她伸出皇宮的手。現在我更「有用」了,我篤定她樂得與我綁得更牢些。
殿中爐煙嫋嫋,香霧微縈,皇祖母掐著佛珠,微微抬眼睨向我:「來了。還以為你樂不思蜀,一門心思全撲在你家駙馬身上,早忘了老婆子我了。」
「是孫女不孝。」我恰到好處地紅了眼眶,「孫女觸怒陛下,不知該如何是好,更怕牽扯了祖母。本想等陛下消了氣再說,結果傷了皇祖母的心......」
說罷,我捧上親手縫製的護膝:「孫女手藝不精,您別嫌棄。」
其實自從我被禁足,就沒少試探皇祖母的口風,奈何全被她無視了,現在她倒「怨」起我來,我真是有苦難言。
不過,怨就是仍念著,好事。
皇祖母哼了一聲,接過護膝細細摩挲:「聽說你那好駙馬歸京頭一日,就惹惱了陛下。你們夫妻倒是投脾氣。」
我訕笑:「韓徹在兵營裡待久了,忘了規矩,實屬不該,我已訓誡過他。
」
皇祖母搖搖頭:「也不全怪他。老汗王一??,北狄正亂著,錯此良機,著實可惜。皇帝是被南邊那些藩王和世家嚇唬住了,分不清輕重緩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