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里的舊時光

第1章 杏花微雨

“老闆娘，來碗杏花茶。”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錢雨桐手裡的銅壺一抖，滾燙的水差點澆在手上。這個聲音，她在夢裡聽了十年。

她緩緩抬頭，看見逆光中站著的男人。還是那樣挺拔的身姿，只是肩膀更寬了，臉上多了風霜的痕跡。鄭遠舟，這個說好三個月就回來，卻讓她等了十年的男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茶館門口。

“十年了，你的杏花茶還是這個味道。”他走進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和當年一模一樣。

錢雨桐深吸一口氣，銅壺裡的水繼續注入蓋碗。茶葉舒展，杏花的香氣瀰漫開來。她沒問為什麼，沒問這些年去了哪裡，只是像往常一樣泡好了茶，推到他面前。

茶館裡的光線有些暗，老式的木格子窗欞把陽光切成細碎的菱形，落在鄭遠舟的側臉上。錢雨桐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細細的疤痕，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那是十年前沒有的。

“你外婆呢？”鄭遠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花瓣。

“走了。三年前。”錢雨桐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著空氣說的。她轉身從櫃檯最下面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一枚已經生鏽的銅鑰匙。

鄭遠舟的手頓住了。他認得這枚鑰匙，是他離開那天親手交給她的。說好了，等他回來，一起開啟鎮口老槐樹下的鐵盒子。那時候他們才十八歲，以為三個月是很長很長的時間。

“盒子還在。”錢雨桐把鑰匙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每個月都去擦一次，怕鏽了。”她的手指在鑰匙上輕輕撫過，指腹觸到那些細小的紋路，像是觸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茶館裡還是老樣子，青磚地面被歲月磨得發亮，靠牆的木架上擺著一排陶罐，裡面裝著各種曬乾的茶葉和花瓣。錢雨桐記得鄭遠舟最喜歡靠窗的位置，說那裡能看見外面的杏樹。現在杏樹更粗了，每年春天還是開得一樣熱鬧。

“這十年......”鄭遠舟開口，聲音有些啞，“你過得好嗎？”

錢雨桐笑了笑，那笑容讓鄭遠舟心裡一緊。十年前，她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現在梨渦還在，只是眼睛裡多了些他讀不懂的東西。

“好啊。”她輕聲說，“外婆走後，茶館就是我的了。春天賣杏花茶，夏天賣荷葉茶，秋天賣桂花茶，冬天賣梅花茶。四季都有茶香，每天都有客人。”

她說得很平靜，但鄭遠舟聽出了其中的孤獨。他注意到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十八歲的錢雨桐和外婆在老茶館前的合影。那時候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和現在判若兩人。

“欠我的？”她輕聲重複，“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她起身走到櫃檯後面，從最上面的格子裡取下一個賬本，翻開其中一頁推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從十年前他離開的那天開始，每天一筆，都是“未歸”兩個字。

“我每天都記。”錢雨桐的聲音很平靜，“開始是想著你什麼時候回來，後來就成了習慣。”她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是你生日那天，我寫了“生日快樂，遠舟未歸”。”

鄭遠舟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發現有些頁面的字跡被水漬暈開了。他突然意識到那可能不是水，而是她的眼淚。

“還有這個。”錢雨桐又拿出一個小鐵盒，開啟來，裡面是一疊泛黃的信紙，“我每個月都給你寫一封信，寫了十年。”她苦笑了一下，“當然，沒有地址可以寄。”

鄭遠舟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開來，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遠舟：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365天。杏花又開了，我坐在茶館裡，想著如果你在，會說什麼。你會說“雨桐，這花比去年開得好”，然後我會說“那是因為我照顧得好”......”

信只寫了一半，後面是一大片空白，像是寫不下去了。

“為什麼......”鄭遠舟的聲音哽住了，“為什麼不等我？”

錢雨桐看著他，眼睛裡是他從未見過的平靜：“誰說我沒有等你？我等了十年，等到外婆走了，等到茶館成了我的全部，等到......”她停頓了一下，“等到我不再相信你會回來。”

窗外的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杏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茶館裡茶香氤氳，兩個十年未見的人，就這樣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中間隔著太多說不出口的過往。

“雨桐，”鄭遠舟終於開口，“我回來，是想告訴你真相。”

錢雨桐的手指在賬本邊緣輕輕摩挲：“什麼真相？”

“關於我為什麼離開，為什麼十年沒有音訊的真相。”鄭遠舟深吸一口氣，“那年我爹病了，很重，需要去省城的大醫院。我娘說家裡錢不夠，讓我跟著表舅去外地打工......”

錢雨桐的手停住了。她記得鄭遠舟的爹，是個沉默寡言的木匠，手藝很好，經常幫茶館修桌椅。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鄭遠舟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爹的病沒治好，我娘......我娘也病了。我一直在打工，想著攢夠錢就回來，但是......”

他捲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長疤：“這是第三年，工地出事留下的。那時候我就想，要不別回去了，雨桐那麼好，不該等我這樣的人。”

錢雨桐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從未想過，他的離開背後有這樣的故事。

“那你現在為什麼回來？”她問。

鄭遠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是一張已經泛黃的信：“這是我娘去年給我的。她說，如果我還活著，就回來看看，也許......也許有人在等我。”

錢雨桐接過信，發現信封上寫著“致吾兒遠舟”，落款是三年前。信紙上有淚痕，字跡顫抖：

“舟兒：

娘不行了，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雨桐那孩子。那年你爹病了，我騙你說家裡沒錢，其實是......其實是收了隔壁鎮王家的彩禮，給雨桐說了親事。我知道你倆好，但是王家有錢，能救你爹的命......”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是鄭遠舟娘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回來吧，孩子，娘對不起你們。”

錢雨桐的手在發抖。她想起十年前，確實有人來提過親，是隔壁鎮王家的大兒子，但是被她外婆婉拒了。後來鄭遠舟就突然離開了，說是去打工。

“所以......”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所以你離開，是因為你娘收了王家的彩禮？”

鄭遠舟點點頭，眼睛裡是她從未見過的脆弱：“我爹的病沒治好，王家看我家沒錢，就退了親。我......我沒臉回來見你。”

茶館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雨聲。錢雨桐慢慢把信摺好，放回鄭遠舟手裡。她起身去關窗，背對著他說：“真相重要嗎？十年都過去了。”

“重要。”鄭遠舟的聲音很堅定，“至少對我來說，很重要。”

錢雨桐的手停在窗閂上。雨更大了，杏花瓣被打落一地，像鋪了一層粉色的雪。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春天，他們一起在老槐樹下埋盒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細雨。

“那就說吧。”她轉過身，眼睛裡是他從未見過的冷靜，“不過在那之前，先把這碗茶喝完。”

鄭遠舟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杏花的香氣在口腔裡蔓延，帶著微微的苦澀，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雨桐，”他放下茶碗，直視著她的眼睛，“我這次回來，不只是為了告訴你真相。”

“那還為了什麼？”

“為了重新開始。”鄭遠舟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堅定，“如果你還願意的話。”

錢雨桐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讓鄭遠舟想起了十年前的她，眼睛裡重新有了光。

“重新開始？”她輕聲重複，“你知道這十年，我學會了什麼嗎？”

“什麼？”

“我學會了，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一輩子。”她走到櫃檯後面，開始收拾茶具，“但是也學會了，生活總要繼續。”

鄭遠舟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說：“我學會了做木匠活。”

錢雨桐的手頓了一下。

“你爹的手藝，我學會了。”他繼續說，“我可以幫你修茶館，修桌椅，修......修一切需要修的東西。”

“包括人心嗎？”錢雨桐輕聲問。

鄭遠舟沉默了。雨聲更大了，敲打著窗欞，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但是我想試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