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清華錄取通知書那天,正蹲在石橋村口掰一根烤玉米。
兜裡的電話響了,是資助我的叔叔。
這位叔叔供了我十一年:「穗穗,叔的公司......沒了。」
聽筒那頭,一箇中年的男人連尾音都發顫。
我含著那口玉米,腦子停了三秒。
「房子還在嗎?」
「拿去抵債了。」
「車呢?」
「也沒留下。」
「手裡還有錢嗎?」
「還倒欠八百萬。」
我放下玉米,擦淨手。
「叔,您和嫂子帶上他,來我家。」
「去你那兒?石橋村?」
「嗯。我家老屋還空著兩間,住得下。」
那邊許久沒有聲音。
「穗穗,叔沒臉見你啊。」
「您供我十一年,從七歲到十八歲,學費、飯錢、補課費,一次沒斷過。現在我進了清華,您卻垮了,我不管您誰管?」
他再沒出聲。
我只聽見壓不住的哭聲。
1.
過了三天。
一輛掉漆的舊麵包車晃到村口。
江遠川像被抽走一層肉,鬢角白得扎眼。嫂子許蘭秋拖著兩隻箱子,下車時的臉色比泥路還難看。
江敘白最後鑽出車門。
十七歲,一米八二,腳踩限量球鞋,嘴裡咬著糖,掃過土牆和雞圈,冷哼一聲。
「這地方也能住人?」
我懶得搭理他。
只問江叔。
「今年分數早出來了吧?他考了多少?」
江叔的眉頭壓得更低。
嫂子乾脆把臉轉開。
江敘白摸出一張成績單,拍進我掌心。
「自己看。」
我垂眼掃過去。
總分一百五。
卷面滿分七百五,他只拿到一百五。
數學十九,語文三十八,英語四十二,理綜五十一。
我把紙翻到背面又翻回來,足足核了兩次。
再抬頭時我衝他露出一排牙。
「明年不到七百,你就去後山給狼加餐。」
江敘白嘴邊的糖啪地落了地。
「你剛才說什麼?」
「聽清了吧。」
「你是什麼人?憑什麼管我?」
我抬手點了點身後的土屋。
「你吃我的,住我的。我算什麼?算供你飯的人。」
江叔趕忙扯住兒子的衣袖。
「敘白,少說兩句,穗穗也是好意——」
江敘白一把掙開他的手。
「山溝裡考出去一個清華生,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我站到他跟前。
我一米六三,仰頭看他。
「當然了不起。」
「你——」
「不服?行。先做完這套題,空一道就別吃飯。」
我回屋抱出一摞高一數學卷。
江敘白盯著那摞紙,臉色當場發青。
嫂子這才忍不住開口。
「林穗,敘白打小沒受過罪,你別做得太——」
「嫂子,」我打斷她,「一百五十分。閉眼蒙也不止這點。」
許蘭秋一下紅到耳根。
江叔長長嘆氣。
「穗穗,就照你的辦法來。」
我望著他那張熬空了的臉。
這個人,在我七歲那年,奶奶帶我進縣城賣菜,他看見我趴在木箱上寫作業,隨手給奶奶一千塊。
此後,月初準時到賬。
我念初中,學雜費是他交的。
我讀高中,開銷還是他出的。
我出去比賽,報名和車票由他包了。
十一年,沒有一個月落下。
他從未索求回報。
他們擠在院裡,落魄極了。
我扭頭進了灶房。
「晚上燉酸湯魚,江叔歇著。嫂子,灶在這邊,勞煩添柴。江敘白——」
我腳步沒停。
「先寫第一張。不會就跪到院裡寫。」
身後傳來江敘白一句難聽的罵聲。
我裝沒聽見。
第一晚雞飛狗跳。
許蘭秋沒碰過柴火灶,一把火險些燎上房梁。
江敘白對著卷子乾坐了四十分鐘,筆尖連紙都沒挨。
江叔獨自蹲在門檻邊抽菸,那副背影比村裡六十歲的老人還塌。
劉嬸端著醃菜藉口「串門」。
她剛站穩,就瞧見江敘白的名牌鞋和許蘭秋腕上沒摘淨的金鐲子。
「喲,穗穗,這位就是供你上學的大老闆?」
劉嬸壓低聲,眼珠亂轉。
「聽說賠光了?真慘喲。」
我接過她手裡的碗。
「菜我收下,謝了,嬸子慢走。」
「穗穗,嬸子可得提醒你,別叫人黏上。你好容易進了清華,往後是享福的命,可不能被這一家拖住腳——」
「劉嬸。」
我直直看住她。
「他供我十一年,我這條路是他鋪的。您再嚼舌,這碗菜就扣您頭上。」
劉嬸訕訕離開。
許蘭秋立在灶房口,一個字不漏地聽完。
她神色難辨。
當晚,我騰出東屋給江叔夫妻,把西屋留給江敘白。
我抱著鋪蓋睡到了堂屋竹榻上。
熄燈前,我開啟手機,看餘額。
三萬二。
那是我三年裡零零碎碎接活攢下的全部家底。
江叔一家三口,加上我,四張嘴。
三萬二,省著花,能撐半年。
半年後我進清華,助學金和獎學金就能接上。
可江叔背上的八百萬拿什麼填?
我摁滅螢幕。
飯得吃,債也得想。
天才矇矇亮。
我五點下床,劈柴、架鍋、煮粥。
到六點半,我端了一盆井水站到西屋門前。
「江敘白,起來。」
屋裡靜得像沒人。
「我只數三聲。一——」
「滾遠點!」
「二——」
一隻鞋飛來撞門。
「三。」
我推門進去,把整盆水照床潑了下去。
江敘白一下從被窩裡躥起,衣服溼透,髮梢一股股往下淌水。
「林穗你瘋了!」
「粥已經盛好。吃完開始補課。」
「誰答應跟你學了!」
「就你。」
「我憑什麼任你擺佈!」
我彎腰,撿起昨晚空白卷。
「上面的題,你如果能隨便做對一道,我馬上向你賠禮。
」
他沉著臉踩下床。
一把搶走卷子,盯了足足三分鐘。
筆仍沒動。
「這種題本來就變態——」
「這是高一上學期期中原題。」
他的臉皮頓時燒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