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_第3章 你又不傻
「你又不傻。」
04
越過單薄的院牆,就能將我家的三間破房看的清清楚楚。
院門敞著,房門也敞著。
我進了院子,四處打量,院子裡沒有血。
進了正屋,我爹的煙槍不在,裝衣服的箱子也是空的,床下的裝錢的瓦罐空空蕩蕩。
「沒死,跑了。」
我自言自語。
至於跑去了哪裡,我已不想知道。
只要活著,跑去哪裡都成。
我並不難受。
我從房裡翻出所有的厚衣服打了個包裹,又尋了一雙破棉鞋穿上。
帶著溫長春進了廚房,掀開地窖的蓋子,裡面的一筐番薯還在。
我生了火,把番薯洗乾淨丟進鍋裡煮了,又從灶上的罈子裡倒出約兩碗粗麵來。
番薯煮熟了,我剝了皮遞了一個給溫長春。
她伸手接過去,咬了一口。
眼睛亮了亮。
「好吃麼?」
她點點頭。
我又撿了幾個放在碗裡遞給他,把其餘的撿出來放進筐子裡,一邊吃一邊趁熱剝了皮。
剝完皮的番薯還剩半筐,我把筐子放在屋簷下。
洗了鍋,把粗麵放進鍋裡翻炒,一直炒到熟為止,再舀出來裝進碗裡晾涼。
我燒了熱水,衝了一碗孰面端給溫長春。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大野是不是很遠?」
我問她。
「嗯,很遠。」
到底有多遠她卻沒說。
我也不需要知道有多遠,畢竟我走過最遠的路也就是從城東繞到城西,更遠的,我也想象不出。
我們在我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日背上凍硬的番薯,晾涼的粗麵。
我背上一口小鍋,懷裡抱著短刀,就這麼跟著她出了城門,一路往北而去。
我們走的官道,路上逃難的人群浩浩蕩蕩,大多都是去往北洲的。
雪深路難行,可我們有兩個人,便不覺得怕了。
她總是沉默的,無事幾乎不開口。
我卻是第一次出門,看什麼都好奇。
「他們為什麼要逃?家鄉也遭了災麼?」
我吸溜著鼻涕。
真是磕壞了鼻子,鼻涕不由自主的一直往下流,我只有一方帕子,根本不夠擦,袖口已經被我抹得僵硬了,如今就剩下衣襟。
我眼窩還青著,鼻樑也腫的厲害,破衣爛襖的,看著比花子還像花子。
「都是從中洲逃出來,中洲許多地方今歲遭了旱災,地裡顆粒無收,朝廷救災糧久久不放,已死了許多人了。」
「那他們要逃去北洲麼?」
「嗯!」
「為什麼?」
「北洲知州常敬頂著朝廷壓力,開倉放了糧。」
05
「朝廷為什麼要給他壓力?開倉放糧不是應當?」
她看了我一眼,約是我的鼻涕實在太過礙眼,她受不住了,從懷裡摸出一方白帕子扔給我。
「用完洗乾淨還我。」
帕子是輕薄柔軟的絲帕,竟還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怎麼捨得用這樣的帕子擤鼻涕?
我把帕子藏進懷裡,只當沒聽見她說要還回去的話。
我往路邊走了兩步,尋了個沒人出,揹著風用手指捏著鼻子,將鼻涕擤進了風裡。
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
溫長春蹙眉看著我,搖了搖頭。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北洲沃野千里,產的糧不僅承擔著大野的一半軍糧,每年還要供給燕都。常大人先籌措了軍糧,將剩餘的發放給了受災百姓,燕都今歲的供給只能斷了......」
如此我便懂了,常大人放了糧救災,燕都的糧就要漲價,燕都住著的人不願意了。
「皇帝不管這事兒麼?」
「後堂乃張氏小兒,太后垂簾,閹人當道,皆是竊國之賊,大溫早沒了皇帝。」
她看著我,一雙含情目幽深如古井。
我哪裡聽得懂呢?
「溫長春,你可太厲害了,什麼都懂。」
她知道的都是我不知道的。
她比我厲害的多。
就是這般厲害的人,在我們行了五日後,忽然就病倒了。
我背的凍番薯都吃完了,粗糧熟面也只餘下一捧。
我們混在難民的隊伍裡,每到一座城池,便被堵在城門口不叫進去。
這日我們行到一處城池,我眯眼瞧了半天也沒瞧出個所以然來。
城門緊閉,城牆上的守備軍凶神惡煞的盯著城門外的人群。
眼看天要黑了,進城是不可能了。
「城門上是啥字兒?」
我問溫長春。
半天沒得到答案。
我回頭看她,她手捂在眼睛上,晃晃悠悠眼見就要跌倒。
我一把扶住她,才驚覺她的手燙的厲害。
在她額上一摸,果然發燒了。
她忍著沒說,我竟然也沒發現。
我娘就是發燒燒死的。
我心裡害怕,面上便顯了出來。
「沒事兒,別怕。」
她眼睛裡泛著血絲,抹得黑漆漆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走。」
我弓腰要揹她,她掙扎著不讓。
可她病著,力氣本就不如我。
我背起她,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的往來時的路又走回去。
來的時候,我曾遙遙望見過村莊。
溫長春趴在我背上,灼熱的呼吸噴在我脖頸。
清冷的日頭終於隱沒在西山,天黑下來,我卻並不怕。
只要我背上的人還活著,我就不怕。
「你別睡,和我說話。」
我將人往上掂了掂。
「嗯。」
她發出的幾乎是個氣音了。
眼前是濃墨一般的一團漆黑,我只一心看著腳下。
路不在遠方,就在腳下,所以要不停的走,才會一直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