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_第2章 一剎那
一剎那,一股熱流噴湧而出,淌進我嘴裡,黏糊糊的泛著血??味。
鼻子痠疼,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我抬起腳,稀裡糊塗一頓踹。
要不是我腿麻,一定踹爛了他的頭。
我爹是個磨刀匠,他好酒,人又懶,接了活有時候扔著不管。
為了不被餓死,我就跪在磨刀石前磨刀。
有的刀,比我還長,比我還重。
我是有把子力氣在身上的。
忽覺腿上一涼,回頭一看,男人竟然扯下了我的一隻褲管。
額角被我砸破了,男人的半邊臉都染著鮮血,連眼睛都是血紅的。
他嗤嗤一笑,惡鬼一般。
不知哪來的風,吹的簷下馬叮噹作響。
他一手握刀,一手緊緊抓著我的腳踝,不論我再怎麼掙扎,都無動於衷。
我閉上眼,等待的疼痛卻久久未來。
只覺一股溫熱撲在我光溜溜的腿上。
「還不快起來。」
女孩兒的聲音還稚嫩,但已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沉穩。
我睜開眼,眼前是那雙燦若星河的眼眸。
她穿一身藍粗布的夾襖,散著一頭烏髮,瑩白如月的一張美人臉。
只是美人太兇,手裡的匕首還在淅淅瀝瀝地流血。
而男人已橫屍地下,血流了半地。
我趕緊爬起來,舔了舔嘴唇上的血,伸手攏著四散的夾襖。
「你還有衣服麼?」
她問我。
我點點頭,從牆角被翻的不像樣的箱子裡尋出一條棉褲穿上。
「拿上刀,我們走。」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叫什麼,也不知道她要去哪裡。
可是隻有十一歲的我用破布裹了差點??了我的那把刀,就敢跟著她走。
我挖開暖棚裡的土,將老花匠葬了,在他的身上蓋上了花土,在土裡種下了他最喜愛的那株照殿紅。
自此山高水長,只盼他能安眠。
暗夜無聲,天地素白,不知前路。
03
我帶著她從花園牆角的破洞鑽出去。
夜晚本就宵禁,今日卻因著那刺客,處處燈火通明。
土匪藉著搜查刺客的由頭,又將搖搖欲墜的西洲重新搜刮了一遍。
嘶鳴的馬,哀求的女人,哭嚎的小兒,??吟的老人,普天蓋地的大雪也遮不住的猩紅......
魚肉刀俎,不過須臾。
我們藏身在一處舊宅。
土匪進城,一番燒??搶掠,像這樣的空宅四處可見。
這是間廚房,除了灶臺和一個破水缸,便只餘下地上的一堆稻草和幾根柴火。
灶臺也塌了半邊,幸而窗戶和門還是完好的,至少能遮擋風雪。
溫長春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我將幾根柴火攏在一起。
她點燃了木屑放在柴火下面,房裡有了些火光。
就著微弱的火光,我看著她從懷裡掏出一根髮帶隨意的綁了頭髮。
我再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尤其是她那雙狹長的含情桃花眼。
三分慈悲,七分寒霜。
她看人時目光如有實質。
那目光落在人的身上,似帶著重量,要將人的脊背生生壓彎了去。
她看著我,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
「你叫什麼?」
她問我。
「梅三月。」
「溫長春。」
我不識字,也不知她的「長春」是那兩個字。
猜測著是不是春日長久的意思。
我被門檻磕壞了鼻子。
一直有東西順著鼻管流,我抬起袖子抹,不是血,倒像是清鼻涕。
伸出舌頭舔了舔,竟然還是鹹的。
「不會是??漿子流出來了吧?」
我嚇壞了,瞪著眼珠子看著溫長春。
她抿著嘴唇蹙著眉,許久後,似是忍無可忍了。
「是鼻涕,莫要添。」
「哦!」
我這才放下心來,長長呼了口氣。
一點微小的火苗慢慢熄滅,深夜的寒涼襲來,像是要凍進人的骨頭裡。
我往溫長春身邊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兩人靠在一處。
「靠近些就不冷了。」
她不知在想什麼,沒應我。
她身上的溫度也不高,只是這樣靠著一個活的人,我的心好似安穩了一些,頭開始犯暈,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我是被凍醒的,醒的時候天已大亮,不知多少日未見的太陽冷清清的藏在東面的破牆外,將冷光撒了滿地。
身邊沒有溫長春。
我嚇壞了。
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邁著僵硬的腿挪到大敞著的門口。
我扶著門框站著。
溫長春背對著我站在寒霜似的光裡,脊背比光還冷。
「溫長春。」
我揉著眼睛叫她。
她轉過頭看著我。
「嗯?」
「我們去哪裡?」
「大野,離洲。」
她說。
她用灶間的灰將臉抹得漆黑,只齊整了一夜的頭髮又被她扒散了。
「我想回趟家。」
她沒說什麼,我知道她這是應下了。
街上除了我們就是幾個花子,我們和花子也看不出區別。
我帶著她轉過喜樂街,往春柳巷走去。
「死的那個??豬匠,原是我家的鄰居。」
我比她高一些,那把用破布裹緊的短刀就抱在我的懷裡,我微微垂頭,在她耳邊說話。
她似是不習慣與人離得這般近,微微側了側頭。
「誰能想到一個??豬匠還能做皇帝呢?」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她嘰裡咕嚕,我卻聽不懂。
「??豬匠的大兒子叫三醒,十三了還在吃鼻涕,我磕壞了鼻子,以後不會也和他一樣了吧?」
我摸了摸鼻樑,生疼。
「不會。」
她回我,許久後又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