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柳巷新搬來一位窮秀才。
青衫洗得發白,書箱舊得掉漆,偏生眉眼清朗,站在我滷味攤前時,仍端著幾分讀書人的清貴。
他問我:「周姑娘,能否賒三文錢的鴨翅?」
我將刀往案上一落:「賒可以,剝蒜來抵。」
我原以為,他這樣的人,最看不上我這滿身煙火氣的小攤娘子。
誰知他真挽袖坐下,一瓣一瓣剝完了滿筐蒜。
後來,他替我改滷方,清賬冊,寫招牌,將我那被酒樓處處打壓的小攤,撐成了城南最紅火的鋪子。
大酒樓捧著三兩月錢來挖他那日,我躲在後院,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卻只合上賬本,淡聲道:「不去。」
對方問他為何。
他抬眼看向我藏身的方向,聲音溫和得像春日柳風:
「我家娘子的滷味,比金子香。」
我抱著辣椒筐,心口重重一跳。
不是。
我何時成了他家娘子?
01
城南清早最先醒來的,不是更夫,也不是包子鋪的籠屜,是我家那口老滷鍋。
天還蒙著青灰色,巷尾的狗才懶洋洋叫兩聲,我已經把髮帶一繞,袖子一挽,將昨夜泡好的鴨翅、雞爪、豆乾、藕片一樣樣下了鍋。
滷湯一滾,八角、桂皮、草果、陳皮的味兒便一層一層翻上來,先鑽過矮牆,貼著青石板路飄出去,再拐到街口,勾得早起挑擔的人腳步都慢三分。
我叫周招娣。
名字聽著像家裡盼兒子時隨手取的,可我偏不認這個命。
爹走得早,只留下這口老滷鍋和城南一間窄院。娘身子弱,弟弟小寶還沒長成,家裡米缸滿不滿,全靠我這雙手。
旁人說我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不像話,我就笑眯眯問:「要不您替我家米缸添滿?」
後來沒人敢說了。
因為我笑起來甜,罵起人也甜。嘴角一彎,話像蘸了蜜,偏偏蜜裡藏著小辣椒,誰碰誰嗆。
我的攤子擺在城南柳樹巷口,一張木案,一口滷鍋,幾隻竹籃。招牌是我自己拿炭筆寫的,歪歪扭扭四個字:週記滷味。
字不好看,味道卻真好。
尤其我家的滷雞爪,皮糯骨酥,輕輕一抿就脫骨。鴨翅滷得入味,鹹香裡帶一絲回甜。豆乾厚實,藕片脆嫩,趕集的人買一包邊走邊啃,到了街尾還要回頭喊:「招娣,明日給我留兩隻鴨翅!」
我一邊切藕,一邊笑:「留著呢,您明日帶錢來,別隻帶嘴來。」
眾人鬨笑。
可生意好了,總有人眼紅。
我對面是福滿樓,城南最大的酒樓。朱門高匾,門口站著夥計,日日揮著帕子招客,可是福滿樓的客人常常還沒進門,就被我這鍋滷味的香氣拐跑了。
福滿樓掌櫃姓錢,頭大,肚子圓,眼睛小,心眼也小,最見不得我鍋蓋一掀,門口排隊的人比他酒樓還多。
他起初只是冷哼,後來開始使小絆子。
今日說我攤子擋路,明日說我滷味味重燻客,後日又讓夥計在巷口喊:「福滿樓新出滷味拼盤,買一送一!」
我聽見也不惱,照舊低頭切肉。
隔壁賣豆腐的劉嬸替我急:「招娣,那錢掌櫃學你呢!」
我抬眼看了看對面,笑得眉眼彎彎:「學唄。他學得會我這鍋湯,學不會我這張嘴。客人吃了他的,還得回來找我漱口。」
我正盤算著要不要添個新味兒,院門那邊忽然吱呀一聲。
我回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門口。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背上揹著舊書箱,手裡拎著兩捲鋪蓋。
人倒是生得極好,眉眼清朗,鼻樑挺直,站在晨光裡像一支被雨洗過的竹。
因為他的目光先落在我院裡那口滷鍋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到我臉上。
「請問,」他聲音溫和,「這裡可是周家小院?昨日牙人說,有一間屋子出租。」
我打量他一眼:「你就是新租客?」
男子點頭:「宋均堯。」
「讀書人?」
「算是。」
「什麼叫算是?」
他頓了頓,認真道:「從前是秀才,如今是欠了兩個月束脩的窮秀才。」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我擦了擦手:「房租一個月三百文,先交半月。柴水另算,不許偷吃我滷鍋裡的東西,不許夜裡唸書太大聲,不許把耗子當同窗養。」
宋均堯從袖中摸出一小串銅錢,數了又數,遞過來:「一百文,先交這些,餘下五日內補齊。」
我接過來,掂了掂:「窮成這樣還租房?」
宋均堯神色不變:「露宿街頭更窮。」
我又被他噎住,覺得這人斯文歸斯文,嘴還挺會拐彎。
我擺擺手:「謝就免了,五日後交錢。」
我轉身要走,身後卻傳來一聲輕輕的「咕」。
我腳步一頓。
宋均堯也頓住。
一個在門口,一個在屋內,我們沉默片刻。
我慢悠悠地回頭:「宋秀才,你肚子唸書呢?」
宋均堯耳根微紅,卻仍舊端得住:「它識字不多,叫得粗鄙,讓周姑娘見笑了。」
我沒忍住,笑得肩膀一抖。
我回到攤前,撈了兩塊豆乾、一隻鴨翅,拿油紙包好,遞給他。
宋均堯沒有立刻接:「多少錢?」
「八文。」
他摸了摸袖袋,神情很平靜,也很誠實:「除去租金,我如今只剩五文。」
我挑眉。
宋均堯又道:「能賒三文麼?五日後同房租一併補。」
我看著他那張清俊又認真得過分的臉,忽然覺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