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2章 我把油紙包往案板上一放
我把油紙包往案板上一放,指了指旁邊滿滿一筐大蒜:「賒可以,剝蒜抵。一筐蒜抵一文。」
宋均堯低頭看蒜。
一筐,很滿。
滿得像他前半生讀過的書。
我本以為他要皺眉,誰知他只是把書箱往牆邊放好,洗了手,端端正正坐在小凳上,開始剝蒜。
他的手修長,指節乾淨,一看就是握筆的手。此刻卻捏著大蒜,一瓣一瓣剝得認真,像在拆一篇策論。
我忍不住問:「你一個讀書人,天天蹲我攤上剝蒜,丟不丟人?」
宋均堯頭也不抬:「周姑娘誤會了。」
「誤會什麼?」
他將剝好的蒜放進碗裡,語氣平穩:「今日不是天天,今日是第一天。」
我噎了一下。
他又補了一句:「至於丟不丟人,我以為,餓肚子比剝蒜丟人。」
我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
這窮秀才,有點意思。
02
宋均堯搬進我家小院後,我的日子忽然多了一件新鮮事。
那就是每日早上,我一掀鍋蓋,就能看見西廂窗戶後面探出半張臉。
第一次,我以為他是餓。
第二次,我也以為他是餓。
第三次,我實在忍不住,叉腰站在院子裡喊:「宋均堯,你看鍋能看飽?」
宋均堯從窗後出來,衣衫整齊,神情坦然:「不能。」
「那你看什麼?」
「看火候。」
我差點笑出聲:「你還懂火候?」
宋均堯走到鍋邊,認真看了看滷湯翻滾的樣子:「略懂。周姑娘這鍋香是香,但頭香重,尾味略薄。鴨翅入味,豆乾卻有些浮,若多壓一刻鐘小火,再加一點冰糖,顏色會更亮。」
我手裡的鍋鏟停住。
我生意紅火,靠的是祖傳老湯和自己摸索,可說到底沒有真正拜過師。
我嘗得出好壞,卻很少有人能說得這麼準。
我狐疑地看他:「你不是讀書人嗎?」
宋均堯頷首:「是。」
「讀書人還會滷味?」
「窮過,便會做飯。」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我心口莫名一軟。
我嘴上仍不饒人:「那你說說,加多少冰糖?」
宋均堯伸手比了個量:「一鍋約三錢,先化在湯邊,不要直接撒到肉上。另有陳皮可以少些,丁香不可多,昨日那隻鴨翅有點搶味。」
我眯起眼:「你昨日一共就吃了一隻雞爪兩塊豆乾,哪來的鴨翅?」
宋均堯動作一頓。
我慢慢湊近:「宋秀才,你偷吃?」
宋均堯低咳一聲:「不是偷。昨夜風大,鍋邊落了一隻鴨翅出來,我怕它受涼。」
「所以你替它暖到肚子裡了?」
「周姑娘明鑑。」
我氣笑了,抬手就要拿鍋鏟敲他。
宋均堯退了一步,偏偏又補道:「味道確實好,只是陳皮重了些。」
「你偷吃還敢點評!」
我追著他繞了半個院子,劉嬸在隔壁笑得直拍牆。
最後宋均堯賠了一上午蒜,又幫我去井邊打了三桶水,這事才算過去。
可我到底把他的話記在了心上。
那日收攤後,我偷偷按他說的量試了新滷。第二天一開鍋,顏色果然更亮,香味也更圓潤。
熟客嚐了一口,當場眼睛一亮:「招娣,今日這鴨翅怎麼更香了?」
我得意地揚下巴:「我天生聰慧,昨夜夢裡有神仙教我。」
宋均堯正在旁邊剝蒜,聞言抬眼看我。
我立刻瞪回去,眼神里寫滿不許拆臺。
宋均堯便低頭,唇角卻輕輕彎了一下。
從那天起,宋均堯在週記滷味攤上的活計從剝蒜變成了剝蒜、添柴、看火、提水,以及在我忙得腳不沾地時,幫客人算賬。
起初我不放心,站在旁邊盯他。
「鴨翅六文一隻,雞爪四文兩隻,豆乾一文一塊,藕片三文一包。張屠戶拿了三隻鴨翅、四隻雞爪、兩包藕片,該收多少?」
宋均堯沒打算盤:「三十二文。」
張屠戶一愣:「這麼快?」
宋均堯溫聲道:「張叔昨日賒了五文,一併三十七文。」
張屠戶臉一紅:「哎喲,你這後生記性這麼好?」
我也一愣。
我的小攤生意熱鬧,賒賬最麻煩。街坊鄰里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臨時差幾文,我也不好硬攔。可日子久了,難免亂。
宋均堯只幫我算了兩天的賬,竟把誰賒了多少都記住了。
他見我盯著自己,便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翻開給我看。
上面字跡清勁,寫得整整齊齊。
張屠戶,五文。
劉嬸,豆乾三塊已抵豆腐。
李木匠,鴨翅兩隻,十二文,明日付。
趙小娘子,藕片一包,已付。
我看得眼睛發亮。
我從前也記賬,可我的字像打架,賬本像戰場。自己看得懂時還好,隔兩日再看,就分不清「鴨」和「雞」哪個欠得多。
我清了清嗓子:「寫得不錯。」
宋均堯合上冊子:「周姑娘過獎。」
「以後賬你來記。」
「工錢?」
我很警惕:「你不是還欠我房租?」
「所以工錢可以抵房租。」
「那飯錢呢?」
「飯錢可以抵工錢。」
「那工錢沒了。」
「若周姑娘每日給我留一碗飯,便沒了也無妨。」
我看他一眼:「白米飯?」
宋均堯沉默片刻:「若有滷汁拌飯,更好。」
我笑罵:「想得美!」
話雖如此,當日午後我還是盛了一大碗熱米飯,澆了半勺濃滷汁,夾了兩塊豆乾一隻鴨翅,推到宋均堯面前。
「吃吧,別說我周招娣苛待讀書人。」
宋均堯看著碗,微微一怔。
他低聲道:「多謝。」
我背過身去切肉,故意說:「別謝,明日多剝兩筐蒜。」
宋均堯端起碗,笑意落在眼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