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5章 他覺得周記能起來
他覺得週記能起來,是因為我會記賬、會寫招牌、會炒飯。
他錯了。
週記能起來,是因為周招娣。
我只是替她把路掃得平些。
錢掌櫃說給我三兩月錢,另有分紅,出十兩安置銀,資助我鄉試,還替我尋一門好親事。
聽起來確實很好。
若是早幾個月,我大約會動心。
不是為了福滿樓,而是為了鄉試。讀書人總有一點不甘心,我也想考,想出人頭地,想讓母親在地下知道,她兒子沒有一直窮下去。
可那時我已經知道,比功名更要緊的是什麼。
錢掌櫃說:「你總不會真想娶一個賣滷味的姑娘吧?」
後院門口有很輕的動靜。
我知道周招娣回來了。
我也知道,她聽見了。
那一瞬,我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她那麼驕傲的人,聽見這樣的話,肯定會裝作不在意。可她會疼。她會想,賣滷味怎麼了?她也會想,我是不是也覺得她配不上我。
所以我沒有猶豫。
我說:「我想。」
錢掌櫃沒聽懂。
我便說得更明白些。
「我想娶賣滷味的姑娘。」
那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心意說得這樣清楚。
錢掌櫃說我別說笑。
我沒有笑。
我說他給的三兩月錢、分紅、安置銀,聽起來很好。
可我家娘子的滷味,比金子香。
這句話其實在心裡藏了很久。
只是那時說出口,仍舊太早。
錢掌櫃問我尚未成親,哪來的娘子。
我看向後院門口。
「在等她點頭。」
她果然躲不下去了,抱著辣椒筐進來,臉紅得像一鍋辣油。她先把錢掌櫃訛了四十文誤工錢,又與我一同看著他黑著臉離開。
我很喜歡那一刻。
我們什麼都沒有商量,卻默契得像演練過千百回。
錢掌櫃走後,她低頭整理辣椒,不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問:「誰是你家娘子?」
我問:「說早了?」
她說我還知道早。
我當然知道。
可我更知道,若再不說,她就要把自己縮回那層硬殼裡去了。
我拿出藏了很久的婚書。
那封婚書,我寫了很多遍。
第一遍寫得太酸,像書院裡那些賣弄文采的文章,我撕了。
第二遍寫得太重,怕她覺得我用恩情壓她,我也撕了。
最後留下的那一版,只有實話。
無高堂厚禮,無金玉滿箱,唯有一雙能剝蒜的手,一本可記清柴米油鹽的賬,一顆願同她守鍋守鋪、晨昏共食的心。
她看了很久,說聘禮太寒酸。
我說還在攢。
她問攢什麼。
我說:「攢銀子,攢雞腿,攢周姑娘點頭的底氣。」
她眼圈紅了,還要笑,說這點聘禮娶不了她,得入贅。
我說好。
這有什麼不好?
鋪子姓周,滷鍋歸她,我只替她添柴。
她轉身掉了一顆眼淚。
我慌了。
那是我第一次叫她招娣。
她聽見後愣了一下。
其實我早就想這樣叫她了。
不是周姑娘,不是東家,不是掌櫃。
是招娣。
招來好日子,招來滿街香,也招來我這一生的歸處。
她最後從鍋裡撈了一隻鴨翅,塞到我手裡,說先收一點聘禮。
我抱著那隻鴨翅,覺得自己像得了滿城金子。
8.
提親前一晚,我幾乎沒睡。
我把聘禮一一擺開,又收好。
一對銀耳墜,一匹細棉布,一套新刀具,一匣紅紙,還有那枚刻著「招娣」的小印。
東西不貴。
我知道不夠體面。
可我也知道,周招娣不缺別人眼裡的體面。
她缺的是有人把她走過的路、吃過的苦、撐過的家,都看在眼裡。
那枚小印,我刻了很久。
週記是她的,周家是她的,可週招娣首先該是她自己。
她的名字不該只被人笑。
招娣這兩個字,也可以被刻得端端正正,被人珍重,被人放進木盒裡,當成一份鄭重的聘禮。
提親那日,她開啟木盒後,眼眶一下紅了。
她問我是不是故意讓她哭。
我說沒有,只是想讓她知道,這名字很好。
她問哪裡好。
我說:「招財,招福,招我。」
她罵我不要臉。
我承認得很快。
要臉娶不到她。
她終於小聲說,嫁就嫁。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片歡呼。
我站在那裡,竟一時不會動。
從前中秀才,我沒有這樣發愣。
從前拿到第一筆束脩,我也沒有這樣發愣。
可她說嫁就嫁時,我真的覺得天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起身時,手都在抖。
她悄悄勾我的指尖,小聲說以後蒜還是我剝。
我反手握住她。
「好。剝一輩子。」
成親那日,我穿著新郎服站在院門外,手心也在出汗。
書院舊友笑我,說當年院試都沒這麼緊張。
我說那不一樣。
院試考的是前程。
今日接的是一生。
門開時,她被趙小娘子扶出來,紅蓋頭遮住臉,只露出握著紅綢的手。
我上前接她。
指尖碰到時,她輕輕捏了我一下。
我也回握了一下。
旁人起鬨,她在蓋頭下小聲問誰讓我握的。
我說:「新郎官的本分。」
她罵我油嘴滑舌。
我回:「只對你。」
拜堂時,我看不見她的臉,卻知道她就在我對面。
那個從前一個人撐攤、撐家、撐風雨的姑娘,今日把手交給了我。
我心裡默默說,宋均堯,你這一生若負她,連自己都不能饒自己。
喜宴很熱鬧。
城南半條街都來了,週記滷味香了一整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