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5章 他覺得周記能起來

鹵香繞春枝發布時間:2026-06-24作者:甘草片

他覺得週記能起來,是因為我會記賬、會寫招牌、會炒飯。

他錯了。

週記能起來,是因為周招娣。

我只是替她把路掃得平些。

錢掌櫃說給我三兩月錢,另有分紅,出十兩安置銀,資助我鄉試,還替我尋一門好親事。

聽起來確實很好。

若是早幾個月,我大約會動心。

不是為了福滿樓,而是為了鄉試。讀書人總有一點不甘心,我也想考,想出人頭地,想讓母親在地下知道,她兒子沒有一直窮下去。

可那時我已經知道,比功名更要緊的是什麼。

錢掌櫃說:「你總不會真想娶一個賣滷味的姑娘吧?」

後院門口有很輕的動靜。

我知道周招娣回來了。

我也知道,她聽見了。

那一瞬,我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她那麼驕傲的人,聽見這樣的話,肯定會裝作不在意。可她會疼。她會想,賣滷味怎麼了?她也會想,我是不是也覺得她配不上我。

所以我沒有猶豫。

我說:「我想。」

錢掌櫃沒聽懂。

我便說得更明白些。

「我想娶賣滷味的姑娘。」

那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心意說得這樣清楚。

錢掌櫃說我別說笑。

我沒有笑。

我說他給的三兩月錢、分紅、安置銀,聽起來很好。

可我家娘子的滷味,比金子香。

這句話其實在心裡藏了很久。

只是那時說出口,仍舊太早。

錢掌櫃問我尚未成親,哪來的娘子。

我看向後院門口。

「在等她點頭。」

她果然躲不下去了,抱著辣椒筐進來,臉紅得像一鍋辣油。她先把錢掌櫃訛了四十文誤工錢,又與我一同看著他黑著臉離開。

我很喜歡那一刻。

我們什麼都沒有商量,卻默契得像演練過千百回。

錢掌櫃走後,她低頭整理辣椒,不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問:「誰是你家娘子?」

我問:「說早了?」

她說我還知道早。

我當然知道。

可我更知道,若再不說,她就要把自己縮回那層硬殼裡去了。

我拿出藏了很久的婚書。

那封婚書,我寫了很多遍。

第一遍寫得太酸,像書院裡那些賣弄文采的文章,我撕了。

第二遍寫得太重,怕她覺得我用恩情壓她,我也撕了。

最後留下的那一版,只有實話。

無高堂厚禮,無金玉滿箱,唯有一雙能剝蒜的手,一本可記清柴米油鹽的賬,一顆願同她守鍋守鋪、晨昏共食的心。

她看了很久,說聘禮太寒酸。

我說還在攢。

她問攢什麼。

我說:「攢銀子,攢雞腿,攢周姑娘點頭的底氣。」

她眼圈紅了,還要笑,說這點聘禮娶不了她,得入贅。

我說好。

這有什麼不好?

鋪子姓周,滷鍋歸她,我只替她添柴。

她轉身掉了一顆眼淚。

我慌了。

那是我第一次叫她招娣。

她聽見後愣了一下。

其實我早就想這樣叫她了。

不是周姑娘,不是東家,不是掌櫃。

是招娣。

招來好日子,招來滿街香,也招來我這一生的歸處。

她最後從鍋裡撈了一隻鴨翅,塞到我手裡,說先收一點聘禮。

我抱著那隻鴨翅,覺得自己像得了滿城金子。

8.

提親前一晚,我幾乎沒睡。

我把聘禮一一擺開,又收好。

一對銀耳墜,一匹細棉布,一套新刀具,一匣紅紙,還有那枚刻著「招娣」的小印。

東西不貴。

我知道不夠體面。

可我也知道,周招娣不缺別人眼裡的體面。

她缺的是有人把她走過的路、吃過的苦、撐過的家,都看在眼裡。

那枚小印,我刻了很久。

週記是她的,周家是她的,可週招娣首先該是她自己。

她的名字不該只被人笑。

招娣這兩個字,也可以被刻得端端正正,被人珍重,被人放進木盒裡,當成一份鄭重的聘禮。

提親那日,她開啟木盒後,眼眶一下紅了。

她問我是不是故意讓她哭。

我說沒有,只是想讓她知道,這名字很好。

她問哪裡好。

我說:「招財,招福,招我。」

她罵我不要臉。

我承認得很快。

要臉娶不到她。

她終於小聲說,嫁就嫁。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片歡呼。

我站在那裡,竟一時不會動。

從前中秀才,我沒有這樣發愣。

從前拿到第一筆束脩,我也沒有這樣發愣。

可她說嫁就嫁時,我真的覺得天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起身時,手都在抖。

她悄悄勾我的指尖,小聲說以後蒜還是我剝。

我反手握住她。

「好。剝一輩子。」

成親那日,我穿著新郎服站在院門外,手心也在出汗。

書院舊友笑我,說當年院試都沒這麼緊張。

我說那不一樣。

院試考的是前程。

今日接的是一生。

門開時,她被趙小娘子扶出來,紅蓋頭遮住臉,只露出握著紅綢的手。

我上前接她。

指尖碰到時,她輕輕捏了我一下。

我也回握了一下。

旁人起鬨,她在蓋頭下小聲問誰讓我握的。

我說:「新郎官的本分。」

她罵我油嘴滑舌。

我回:「只對你。」

拜堂時,我看不見她的臉,卻知道她就在我對面。

那個從前一個人撐攤、撐家、撐風雨的姑娘,今日把手交給了我。

我心裡默默說,宋均堯,你這一生若負她,連自己都不能饒自己。

喜宴很熱鬧。

城南半條街都來了,週記滷味香了一整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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