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1章 我拿起一顆含進嘴裡

鹵香繞春枝發布時間:2026-06-24作者:甘草片

我拿起一顆含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

「宋均堯。」

「嗯?」

「你這樣會把我慣壞。」

「壞些也無妨。」

「壞了你不嫌?」

「不嫌。」

「為什麼?」

他正在寫賬,聞言抬頭,眼裡帶笑:「我慣的,我負責。」

我臉紅得說不出話,只好把一顆松子糖塞進他嘴裡:「閉嘴。」

宋均堯含著糖,笑意更深。

後來,週記推出了節禮滷味盒。

紅紙貼是宋均堯寫的,印是我親手蓋的。那枚刻著「招娣」的小印,印出來方方正正,格外好看。

第一批節禮盒送出去時,有位富商夫人看見印,笑道:「這名字倒特別。」

我從前聽見這種話,總會下意識豎起刺。可這一次,我只是大大方方笑:「是我爹孃取的。好記,也旺鋪子。」

宋均堯站在我身後,眼底全是溫柔。

富商夫人嘗過滷味,一口氣訂了二十盒。臨走前,她看了看宋均堯,又看了看我,笑道:「你們夫妻同心,難怪味道好。」

我這回沒否認。

我只低頭蓋印,嘴角悄悄揚起。

幾年後,週記滷味成了城南人人都知道的老鋪。

有人從外地慕名而來,問:「聽說你們家滷味有秘方?」

我站在櫃檯後,笑眯眯道:「有啊。」

客人立刻豎耳。

我指了指後廚。

後廚裡,宋均堯正挽著袖子剝蒜。歲月沒有磨掉他眉眼裡的清朗,反倒添了幾分穩重。他聽見動靜,抬頭看過來。

我笑得很甜:「秘方就是,我家先生剝的蒜格外香。」

客人以為我開玩笑,也跟著笑。

宋均堯卻認真放下蒜,走出來替我理了理袖口。

「今日風大,別站門口。」

我小聲道:「客人看著呢。」

「看便看。」

「你不害臊?」

「老夫老妻了。」

我臉一熱:「誰跟你老?」

宋均堯笑了笑,低聲道:「那就小夫妻。

我瞪他一眼,卻沒捨得推開他的手。

客人看著我們,忽然覺得還沒吃滷味,嘴裡已經先甜了。

那天傍晚,週記打烊。

我坐在門檻上數銅錢,宋均堯坐在旁邊剝蒜。夕陽落在巷口,柳樹影子長長地鋪在青石板上,和我們初遇那日很像。

我忽然問:「宋均堯,你當初要是沒搬來我家後院,會怎樣?」

宋均堯想了想:「大約會繼續餓肚子。」

「然後呢?」

「然後錯過城南最好吃的滷味。」

「還有呢?」

他停下剝蒜的手,看著我:「錯過我的娘子。」

我明明聽過他說許多甜話,可這一句仍舊讓我心跳得像剛開鍋的滷湯。

我低頭數錢,故意道:「油嘴滑舌。」

宋均堯笑:「娘子教得好。」

「我可沒教你這個。」

「那便是無師自通。」

我把一枚銅錢丟進他懷裡:「賞你的。」

宋均堯接住:「只有一文?」

「嫌少?」

「不嫌。」他把銅錢收進袖中,「這是娘子給的,比金子重。」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

我笑著笑著,忽然伸手,拿起一瓣剝好的蒜,放進碗裡。

宋均堯看我:「今日怎麼幫我?」

我揚眉:「我自己的攤,我想剝就剝。」

「可這是我的活。」

「你的活就是我的活。」

宋均堯眼神柔下來:「我的人也是你的人。」

我被他逗得臉紅,抓起一把蒜塞給他:「剝你的蒜!」

他接過蒜,笑著應:「好。」

滷鍋在屋裡小火慢燉,香氣從後廚飄出來,繞過櫃檯,繞過門檻,也繞過我們相依的肩頭。

城南的人後來都知道,週記滷味有三樣最出名。

第一樣,是那鍋越滷越香的老湯。

第二樣,是我這張又甜又利的嘴。

第三樣,是宋先生那句怎麼聽都不膩的話。

有人問他:「宋先生,福滿樓當年給你三兩月錢,你真不後悔?」

宋均堯總會看向櫃檯後的我。

那時我正在切鴨翅,刀起刀落,眉眼明亮,像一團熱騰騰的人間煙火。

他便笑著回答:

「不後悔。」

「我家娘子的滷味,比金子香。」

我聽見了,隔著滿鋪香氣瞪他:「宋均堯,又偷懶?蒜剝完了嗎?」

宋均堯挽起袖子,笑著走回後廚。

「來了,娘子。」

一鍋老滷,半條街香。

一雙人影,滿屋甜長。

【正文完】

【番外-宋均堯視角】

1.

我搬到周家小院那日,其實已經兩頓沒吃飯了。

說是落魄秀才,也不算冤枉我。

我幼年喪母,父親早年讀過幾本書,後來病久了,家中銀錢像灶膛裡的柴,添多少都燒得乾淨。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讀書人最要緊的是骨氣。

我答應了。

可後來才知道,骨氣不能煮粥,文章不能抵房租。

我替人抄過書,寫過狀紙,也教過幾個孩子認字。日子好的時候,一月能攢下幾百文;日子不好的時候,袖袋裡只剩幾枚銅錢,路過包子鋪都要裝作不餓。

來城南前,我剛被書院辭了差。

不是因為教得不好,而是書院東家換了親戚來教蒙童。那人是縣丞的侄子,字寫得像狗爬,偏偏比我會說話。

我拿著結清的半月束脩,先給父親舊墳添了土,又買了兩本備考鄉試要用的書。買完後,身上就剩了不多的錢。

牙人說,城南周家小院有間屋子出租,便宜,乾淨,只是房東姑娘脾氣利落,不能賒賴。

我心想,不能賒賴也好。

我本來就不愛欠人東西。

結果進門第一日,我便欠了她半月房租和三文滷味錢。

周家院門一開,最先撞進我鼻尖的不是人,是香氣。

我從前也做飯,也會滷些簡單肉菜。窮人家吃東西,講究的是頂餓,不講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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