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1章 我拿起一顆含進嘴裡
我拿起一顆含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
「宋均堯。」
「嗯?」
「你這樣會把我慣壞。」
「壞些也無妨。」
「壞了你不嫌?」
「不嫌。」
「為什麼?」
他正在寫賬,聞言抬頭,眼裡帶笑:「我慣的,我負責。」
我臉紅得說不出話,只好把一顆松子糖塞進他嘴裡:「閉嘴。」
宋均堯含著糖,笑意更深。
後來,週記推出了節禮滷味盒。
紅紙貼是宋均堯寫的,印是我親手蓋的。那枚刻著「招娣」的小印,印出來方方正正,格外好看。
第一批節禮盒送出去時,有位富商夫人看見印,笑道:「這名字倒特別。」
我從前聽見這種話,總會下意識豎起刺。可這一次,我只是大大方方笑:「是我爹孃取的。好記,也旺鋪子。」
宋均堯站在我身後,眼底全是溫柔。
富商夫人嘗過滷味,一口氣訂了二十盒。臨走前,她看了看宋均堯,又看了看我,笑道:「你們夫妻同心,難怪味道好。」
我這回沒否認。
我只低頭蓋印,嘴角悄悄揚起。
幾年後,週記滷味成了城南人人都知道的老鋪。
有人從外地慕名而來,問:「聽說你們家滷味有秘方?」
我站在櫃檯後,笑眯眯道:「有啊。」
客人立刻豎耳。
我指了指後廚。
後廚裡,宋均堯正挽著袖子剝蒜。歲月沒有磨掉他眉眼裡的清朗,反倒添了幾分穩重。他聽見動靜,抬頭看過來。
我笑得很甜:「秘方就是,我家先生剝的蒜格外香。」
客人以為我開玩笑,也跟著笑。
宋均堯卻認真放下蒜,走出來替我理了理袖口。
「今日風大,別站門口。」
我小聲道:「客人看著呢。」
「看便看。」
「你不害臊?」
「老夫老妻了。」
我臉一熱:「誰跟你老?」
宋均堯笑了笑,低聲道:「那就小夫妻。
」
我瞪他一眼,卻沒捨得推開他的手。
客人看著我們,忽然覺得還沒吃滷味,嘴裡已經先甜了。
那天傍晚,週記打烊。
我坐在門檻上數銅錢,宋均堯坐在旁邊剝蒜。夕陽落在巷口,柳樹影子長長地鋪在青石板上,和我們初遇那日很像。
我忽然問:「宋均堯,你當初要是沒搬來我家後院,會怎樣?」
宋均堯想了想:「大約會繼續餓肚子。」
「然後呢?」
「然後錯過城南最好吃的滷味。」
「還有呢?」
他停下剝蒜的手,看著我:「錯過我的娘子。」
我明明聽過他說許多甜話,可這一句仍舊讓我心跳得像剛開鍋的滷湯。
我低頭數錢,故意道:「油嘴滑舌。」
宋均堯笑:「娘子教得好。」
「我可沒教你這個。」
「那便是無師自通。」
我把一枚銅錢丟進他懷裡:「賞你的。」
宋均堯接住:「只有一文?」
「嫌少?」
「不嫌。」他把銅錢收進袖中,「這是娘子給的,比金子重。」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
我笑著笑著,忽然伸手,拿起一瓣剝好的蒜,放進碗裡。
宋均堯看我:「今日怎麼幫我?」
我揚眉:「我自己的攤,我想剝就剝。」
「可這是我的活。」
「你的活就是我的活。」
宋均堯眼神柔下來:「我的人也是你的人。」
我被他逗得臉紅,抓起一把蒜塞給他:「剝你的蒜!」
他接過蒜,笑著應:「好。」
滷鍋在屋裡小火慢燉,香氣從後廚飄出來,繞過櫃檯,繞過門檻,也繞過我們相依的肩頭。
城南的人後來都知道,週記滷味有三樣最出名。
第一樣,是那鍋越滷越香的老湯。
第二樣,是我這張又甜又利的嘴。
第三樣,是宋先生那句怎麼聽都不膩的話。
有人問他:「宋先生,福滿樓當年給你三兩月錢,你真不後悔?」
宋均堯總會看向櫃檯後的我。
那時我正在切鴨翅,刀起刀落,眉眼明亮,像一團熱騰騰的人間煙火。
他便笑著回答:
「不後悔。」
「我家娘子的滷味,比金子香。」
我聽見了,隔著滿鋪香氣瞪他:「宋均堯,又偷懶?蒜剝完了嗎?」
宋均堯挽起袖子,笑著走回後廚。
「來了,娘子。」
一鍋老滷,半條街香。
一雙人影,滿屋甜長。
【正文完】
【番外-宋均堯視角】
1.
我搬到周家小院那日,其實已經兩頓沒吃飯了。
說是落魄秀才,也不算冤枉我。
我幼年喪母,父親早年讀過幾本書,後來病久了,家中銀錢像灶膛裡的柴,添多少都燒得乾淨。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讀書人最要緊的是骨氣。
我答應了。
可後來才知道,骨氣不能煮粥,文章不能抵房租。
我替人抄過書,寫過狀紙,也教過幾個孩子認字。日子好的時候,一月能攢下幾百文;日子不好的時候,袖袋裡只剩幾枚銅錢,路過包子鋪都要裝作不餓。
來城南前,我剛被書院辭了差。
不是因為教得不好,而是書院東家換了親戚來教蒙童。那人是縣丞的侄子,字寫得像狗爬,偏偏比我會說話。
我拿著結清的半月束脩,先給父親舊墳添了土,又買了兩本備考鄉試要用的書。買完後,身上就剩了不多的錢。
牙人說,城南周家小院有間屋子出租,便宜,乾淨,只是房東姑娘脾氣利落,不能賒賴。
我心想,不能賒賴也好。
我本來就不愛欠人東西。
結果進門第一日,我便欠了她半月房租和三文滷味錢。
周家院門一開,最先撞進我鼻尖的不是人,是香氣。
我從前也做飯,也會滷些簡單肉菜。窮人家吃東西,講究的是頂餓,不講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