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6章 福滿樓後廚偷偷送來酒
福滿樓後廚偷偷送來酒,紙條上寫著錢掌櫃不知道。
我看見時笑了很久。
新房裡,她蓋著紅蓋頭坐著。我怕她餓,端了一碗滷香飯進去。
其實外頭敬酒還沒完。
可我更怕她餓。
她掀開蓋頭一角,問我怎麼來了。
我說:「怕你餓。」
下一瞬,她肚子叫了一聲。
我沒忍住笑。
她不許我笑。
我說是高興。
碗裡鋪著豆乾、鴨翅,還有一隻小雞腿。她夾起雞腿遞到我嘴邊,讓新郎官也吃。
我低頭咬了一口。
那一口,比我此生吃過的所有東西都香。
她後來問我,真不覺得她名字不好聽嗎。
我說好聽。
她讓我別哄。
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告訴她:「招娣,招來好日子,招來滿街香,招來我這一生的歸處。」
她埋進我懷裡,讓我以後一直叫,只能我這麼叫。
我說好。
她說蒜還是我剝,賬我記,飯我做。
我都說好。
她問我怎麼什麼都好。
我看著她,心裡滿得像剛煮開的滷湯。
「娶到你了,自然什麼都好。」
9.
成親後的日子,沒有忽然驚天動地。
我仍舊早起燒水,淘米,劈柴,剝蒜。
她仍舊嘴硬,仍舊愛算賬,仍舊會在客人誇她時笑得眼睛亮晶晶,也仍舊會在累了時裝作不累。
只是不同的是,我終於能光明正大管她。
她連著兩日熬夜,我便把木盆按住,不許她搬。
她瞪我,說我敢管她。
我說嗯。
她問我是不是膽子大了。
我想,成親都成了,膽子自然該大些。
後來週記越來越好。
幾年後,週記成了城南人人都知道的老鋪。外地客人慕名而來,問我家滷味是不是有秘方。
招娣站在櫃檯後,笑眯眯指向後廚。
那時我正在剝蒜。
她說:「秘方就是,我家先生剝的蒜格外香。」
客人以為她開玩笑。
我卻認真放下蒜,出去替她理袖口。
那日風大,她又站在門口招呼客人,袖口卷得太高。
她小聲說客人看著呢。
我說看便看。
她問我害不害臊。
我說老夫老妻了。
她臉紅,說誰跟我老。
我便低聲改口:「那就小夫妻。」
她瞪我,卻沒推開我的手。
我心裡很得意。
周招娣如今還是會嘴硬,但她已經不再時時把刺豎起來了。
她會在午後困了時靠著櫃檯眯一會兒,醒來發現身上披著我的外衫,也不會再說我多管閒事。
她會在手腕酸時,把手伸到我面前,說:「宋均堯,揉揉。」
她會在我鄉試前夜,嘴上說考不上也別浪費她的滷汁拌飯,轉頭卻給我熬了一碗熱湯,湯裡臥了兩個雞蛋。
後來我中了舉。
報喜的人到週記門口時,她正切鴨脖。聽見「宋老爺高中」幾個字,手裡的刀差點掉了。
滿街人都來道喜。
她怔了半天,忽然把圍裙一解,衝進後廚,把我從灶邊拉出來。
「宋均堯,你中了!」
我看著她比我還高興的模樣,忍不住笑。
「嗯,娘子以後就是舉人娘子了。」
她眼眶紅了,嘴上卻說:「誰稀罕?中了舉也得剝蒜。」
我點頭:「自然。」
後來有人勸我去更大的地方謀差,說憑我如今功名,再守著一間滷味鋪,太屈才。
我只問他:「你家有周記滷香飯嗎?」
那人一愣。
我又問:「你家有人會一邊罵我窮秀才,一邊給我留雞腿嗎?」
他更愣。
我笑了:「那便不去。」
功名很好。
可功名不是為了讓我丟下她。
它只是讓我終於能更有底氣地站在她身旁,告訴旁人,我宋均堯的娘子,不是高攀我。
是我有幸,才攀上了她那口老滷鍋。
那天傍晚,週記打烊。
招娣坐在門檻上數銅錢,我坐在旁邊剝蒜。夕陽鋪在青石板上,柳樹影子長長一片,和我們初遇那日很像。
她忽然問我:「宋均堯,你當初要是沒搬來我家後院,會怎樣?」
我想了想:「大約會繼續餓肚子。」
她追問:「然後呢?」
「然後錯過城南最好吃的滷味。」
「還有呢?」
我停下剝蒜的手,看著她。
「錯過我的娘子。」
她低頭數錢,耳尖紅了,還要故意說我油嘴滑舌。
我笑:「娘子教得好。」
她把一枚銅錢丟給我:「賞你的。」
我接住,問:「只有一文?」
她挑眉:「嫌少?」
我把那枚銅錢收進袖中,鄭重道:「不嫌。這是娘子給的,比金子重。」
她終於笑了。
我看著她的笑,忽然想起初見那日。
那時我窮得只剩五文錢,坐在她攤邊剝一筐蒜,只為抵三文滷味錢。
我以為自己是來租房的。
後來才知道,我是來尋家的。
家不是高門宅院,不是金玉滿箱。
家是清早一口熱鍋,是案邊一盞溫水,是有人罵你偷吃還會給你留飯,是有人把你的破舊書箱挪進屋裡,說以後蒜還是你剝。
我低頭繼續剝蒜。
反正這一輩子還長,蒜也剝不完,賬也記不完,滷鍋裡的香氣一日一日往外飄。
而我會一直在她身邊。
做她的賬房先生,寫牌先生,剝蒜先生。
也做她的夫君。
若有人再問我,週記滷味的秘方是什麼。
我大概還是會說:
「我家娘子的滷味,比金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