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2章 可周招娣那口鹵鍋不一樣
可週招娣那口滷鍋不一樣。
那香氣有頭有尾,前頭是八角桂皮的厚,後頭是冰糖和老湯熬出來的回甘。它不是酒樓裡堆香料的貴氣,而是人間煙火裡最實在的誘人。
我站在院門口,目光沒出息地先落在鍋上。
後來她說,我當時看鍋的眼神像看親人。
我沒有反駁。
那時它確實比親人還親。
周招娣從滷鍋後抬頭看我。
她比我想象中年輕,髮帶一繞,袖子挽得很高,露出一截細瘦卻有力的腕。臉是圓的,眼睛亮,笑起來甜,可那笑裡藏著刀子,一看就知道不好欺負。
她問我是不是讀書人。
我說算是。
她皺眉:「什麼叫算是?」
我本想說自己從前在書院教過書,後來又覺得沒必要裝體面,便如實道:「從前是秀才,如今是欠了兩個月束脩的窮秀才。」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不是嘲笑。
她只是覺得好玩。
我忽然鬆了口氣。
人窮的時候,最怕旁人憐憫。憐憫像一床潮被,蓋在身上,比冷還難受。周招娣沒有憐憫我,她只是掂了掂我遞過去的一百文錢,問我:「窮成這樣還租房?」
我回:「露宿街頭更窮。」
她又被我噎住。
其實我那句話說得平靜,心裡卻有些窘。
尤其後來我肚子叫了一聲。
那一聲不大,卻足夠讓兩個人都聽見。
周招娣慢悠悠回頭:「宋秀才,你肚子唸書呢?」
我耳根發熱,卻仍舊努力端住:「它識字不多,叫得粗鄙,讓周姑娘見笑了。」
她笑得肩膀都抖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窮也沒那麼難堪。
她撈了兩塊豆乾、一隻鴨翅,拿油紙包好遞給我。
我問多少錢。
她說八文。
我摸了摸袖袋,只剩五文。
那隻鴨翅還冒著熱氣,香得我腦子都遲鈍了一下。
我說:「能賒三文麼?五日後同房租一併補。」
周招娣看著我,眼裡沒有嫌棄,只有一點狡黠。
她把油紙包往案板上一放,指了指旁邊那滿滿一筐大蒜:「賒可以,剝蒜抵。一筐蒜抵一文。」
我低頭看那筐蒜。
很多。
非常多。
多得像我這些年讀過的聖賢書。
可我還是坐下了。
因為我真的餓。
也因為她那話裡沒有輕慢。她不是施捨我,她是給我一條能體面吃上飯的路。
一筐蒜抵一文,聽著苛刻,其實比施粥還厚道。
這是真話。
從前我也覺得讀書人的手該握筆,後來父親病了,家裡沒米,我才知道,握鍋鏟不比握筆低賤,能把一個家撐住的手,都值得敬。
周招娣盯著我看了會兒,忽然笑了。
她那一笑,像滷湯剛開鍋,熱氣一下冒上來。
我低頭剝蒜,心想,這位周姑娘大概不知道,她那日給我的不只是鴨翅。
還有一口熱飯的體面。
2.
搬進周家小院後,我每日清晨都會醒得很早。
一半是多年習慣,一半是被香醒的。
周招娣那口老滷鍋比更夫準。天還青著,她已經在院裡忙開。水聲、柴火聲、鍋蓋聲,夾著她偶爾和隔壁劉嬸拌嘴的聲音,熱熱鬧鬧把整座小院叫醒。
我從西廂窗後看她。
第一次,我只是想看看火候。
第二次,也是。
第三次,她叉腰站在院裡喊:「宋均堯,你看鍋能看飽?」
我走出去,如實道:「不能。」
她瞪我:「那你看什麼?」
我說:「看火候。」
她顯然不信。
可我確實懂一點。
窮過的人,多半都會做飯。母親去得早,父親病後胃口不好,吃不得太油,也受不得太淡。
我便一點一點學。先學熬粥不糊底,再學燉湯去腥,後來又學滷肉。做得不算精,卻知道火候和香料的脾氣。
周招娣那鍋滷湯很香,但頭香略重,尾味薄了些。
我說出來時,她手裡的鍋鏟停住。
她狐疑地看我:「你不是讀書人嗎?」
我點頭:「是。」
「讀書人還會滷味?」
我說:「窮過,便會做飯。」
這話出口時,我其實有些後悔。
人總是不愛把舊日窘迫擺出來,可週招娣聽了,沒有笑,也沒有追問。她只是拿起鍋鏟,嘴上不饒人地問我加多少冰糖。
我告訴她一鍋約三錢,陳皮少些,丁香不可多。
她問我昨夜哪來的鴨翅。
我沉默了一下。
其實那隻鴨翅不是從鍋邊落出來的。
是我夜裡起來喝水,聞見廚房裡滷香未散,想起白日她收攤時手腕酸得揉了好幾回,心想明早若她忙起來,恐怕又顧不上嘗味。於是我掀開鍋蓋,原本只想看一眼滷湯顏色。
結果鴨翅就在最上頭。
香得不像話。
我沒忍住。
讀書人偷吃,說出去實在不光彩。
所以我說:「不是偷。昨夜風大,鍋邊落了一隻鴨翅出來,我怕它受涼。」
周招娣氣笑了。
她抬手就要用鍋鏟敲我。
我退了一步,還不忘補一句:「味道確實好,只是陳皮重了些。」
她果然追著我繞了半個院子。
劉嬸在隔壁笑得直拍牆,我也忍不住想笑。
很多年了,我沒有這樣被人追著打過,也沒有這樣輕快過。
那日我賠了一上午蒜,又幫她打了三桶水。
她嘴上說這事算過去,晚上卻偷偷按我的方子改了滷湯。
第二日熟客誇鴨翅更香,她得意地揚下巴,說是夢裡神仙教她。
我正在剝蒜,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