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3章 她立刻瞪我

她立刻瞪我，不許拆臺。

我低下頭，忍住笑。

那一刻我心想，周招娣這個人，實在太好懂。

她嘴上兇，心裡卻亮。她不輕易信人，可一旦發現你說得對，就會記在心上。她明明用了我的方子，卻偏要把功勞歸給自己夢裡的神仙。

我想，她若願意，我可以一直做她夢裡的神仙。

不顯靈也行。

只要能讓她那口鍋更香一些。

3.

周招娣第一次給我留雞腿，是在趕集日。

那日攤前人很多，她從卯時忙到日上三竿，額角的汗一層一層冒出來。她切肉的手腕慢了三次，我看見了。

我這個人，記性還算好。

從前先生誇我過目不忘，我並不覺得多了不起。可後來我發現，記性好也有別的用處。

可以記住張屠戶賒了五文。

可以記住劉嬸用豆腐抵了三塊豆乾。

也可以記住周招娣切肉時手腕何時慢，喝水時喜歡水溫幾分，忙過頭時會忘記吃飯。

那日我遞帕子給她。

帕子擦過她額角時，我忽然別開眼。

也不知為何，只覺得日頭熱得很。

晚上收攤，我幫她把滷鍋搬回院裡。鍋很重，她跟在後面，忽然問我:「你不是隻會讀書嗎?」

我說我何時說過。

她說我看著就像只會讀書。

我便問:「那周姑娘看我如何?」

她本來大概想說我窮，嘴欠，愛蹭飯。

可她看了我一會兒，最後說:「還行。」

我心裡竟很高興。

還行便好。

還行，就說明還能再好些。

那晚她給我的碗裡，多放了一隻雞腿。

她說是趕集日剩的。

我沒有拆穿。

週記的雞腿從來沒有真正剩過。她若想賣，晚來半刻都有人要。

那隻雞腿，是她特意留的。

我夾起雞腿時，忽然覺得??口滿得厲害。

我從前吃過很多苦，也餓過很多頓。可沒有哪一頓飯，像那碗滷汁拌飯一樣，讓我覺得自己被人穩穩放在心上。

我說:「那我明日爭取讓周姑娘再剩一隻。」

她扭開臉，假裝沒笑。

我低頭吃飯，也假裝沒看見她紅了的耳尖。

4.

入夏連下三日雨。

第三日雨大得不像話，風斜斜打過來，油布被吹得嘩啦響。周招娣還按著木案不肯收攤。

我知道她心疼錢。

滷味今日滷了，賣不出去便虧。她一人撐家，米缸、藥錢、小寶讀書樣樣壓在她肩上。她習慣了能多賺一文便多賺一文，也習慣了自己硬扛。

可我看著她半邊衣裳都溼了，臉色被雨打得發白，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不能再擺了。

我按住快被風吹走的紙包，說:「收攤。」

她不肯。

我便直接收。

她氣得說我敢替她做主。

我說若她生氣，今日工錢不要。

她說我本來就欠她房租。

我說那便多欠一日。

其實那時我已經不太怕欠她了。

不是想賴賬，而是知道她會一邊罵我，一邊給我留飯。她罵得越兇，心越軟。

我們把攤子搬回院裡，她剛進廚房就打了個噴嚏。

我把外衫披到她肩上。

她立刻問我穿什麼。

我說不冷。

話音未落，我也打了個噴嚏。

周招娣盯著我:「宋均堯，你撒謊的本事很差。」

我揉了揉鼻尖:「受教。」

她把衣裳丟回給我，說自己從小在攤上長大，一點雨淋不壞。

我看著她溼透的髮尾，忽然問:「周姑娘小時候也這樣麼?」

她問哪樣。

我說:「明明冷，還嘴硬。

」

廚房裡的火光跳了一下。

雨聲很大，她把溼發撥到耳後，故作輕鬆地說，不嘴硬怎麼辦?爹走得早，娘身子不好，弟弟又小。有人賒賬不還，她得嘴硬;福滿樓欺負人，她也得嘴硬。嘴軟了，別人就當她好揉。

我那時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

可我沒有。

我只是添了柴，告訴她:「以後可以不用一直硬。」

她愣住。

我看著她，說:「至少在我面前，可以歇一歇。」

這句話，我想說很久了。

從見她第一日起，我就發現她像一隻小刺蝟。誰靠近，她先豎刺。可刺下面不是硬殼，是很軟很熱的一顆心。

她會給窮秀才留鴨翅，會替賒賬的街坊記著不催，會嘴上罵小寶貪吃，轉頭又把最大那隻鴨翅塞給他。她撐得太久，便忘了自己也可以歇。

那日雨大，攤子沒法擺，她炒了滷香飯。

我看她火開得大，提醒她飯會糊。

她斜我:「你行你來。」

我便接過鍋鏟。

其實我有點高興。

被她需要的感覺很好。

哪怕只是炒一鍋飯。

米飯裹上滷汁，蔥花臨出鍋前撒下去，香氣一下竄滿廚房。她嚐了一口，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銅錢。

她問我真會做飯。

我說窮過便會。

她問我以前在家也做?

我說母親去得早，父親病時，我做得多些。

這話說完，我以為她會追問。

她沒有。

她只是把最大那碗飯推給我，說今日我炒的，我多吃。

我看著那碗飯，忽然覺得喉嚨有些澀。

周招娣總說自己精明，可她在吃食上實在常常虧本。她虧給街坊，虧給弟弟，虧給母親，如今又虧給我。

我問她為何。

她說怕我餓死了，沒人給她記賬。

我笑著說，那我努力活著。

她低頭扒飯，聲音小了些:「當然要活著。活著才有飯吃。」

那一瞬，我忽然想，若能一直這樣活著，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