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5章 這話不重
」
這話不重,卻像一勺熱湯,慢慢熨過我心口。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兇巴巴地說:「你先把衣裳穿上,別病倒了還要我花錢請大夫。」
宋均堯低頭笑了:「好。」
那日雨太大,攤子沒法再擺。我索性把沒賣完的滷味切碎,加了青菜和米飯,炒了一大鍋滷香飯。
宋均堯站在灶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道:「火大了,飯會糊。」
我斜他:「你行你來。」
宋均堯竟真接過鍋鏟。
他握鍋鏟的姿勢和握筆不一樣,卻同樣穩。
米飯在鍋裡翻起,裹上滷汁的顏色,粒粒分明。他又切了細蔥,臨出鍋前撒下去,香味一下子竄滿廚房。
我嚐了一口,眼睛亮了。
「你真會做飯?」
宋均堯盛飯的動作一頓:「說過,窮過便會。」
「那你以前在家也做?」
「母親去得早,父親病時,我做得多些。」
他的語氣平靜,我卻聽出一點舊事裡的孤單。
我沒再追問,只把最大的一碗推給他:「今日你炒的,你多吃。」
宋均堯看著滿滿一碗飯,輕聲道:「周姑娘總說自己精明,怎麼總在吃食上虧本?」
「虧給別人是虧,虧給幫工不算虧。」
「為何?」
我被問住,隨口道:「怕你餓死了,沒人給我記賬。」
宋均堯笑了笑:「那我努力活著。」
「當然要活著。」我低頭扒飯,聲音小了些,「活著才有飯吃。」
雨聲漸緩,廚房裡熱氣氤氳。我們隔著灶臺坐著,一人一碗滷香飯,吃得安安靜靜。
我忽然覺得,這三日雨好像也沒那麼煩。
晚上,雨還沒停。
我去廚房調變明日要用的滷汁,出來的時候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宋均堯正好從廊下過來,伸手扶住我。
他的掌心很熱,握住我手腕時,我整個人都僵了。
「小心。」
他聲音低低的。
我想把手抽回來,卻發現自己手腕被他握得很穩,並不冒犯,也不鬆散。
我抬頭,雨幕後的燈火模糊,宋均堯的眉眼近在咫尺。
我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比雨聲還響。
「宋均堯,」我小聲說,「我手上有滷汁味。」
宋均堯低頭聞了聞:「嗯。」
「你不嫌?」
「不嫌。」
「為什麼?」
他看著我,眼裡像落了燈火:「因為很好聞。」
我的臉一下紅了。
我甩開他的手,留下一句:「明日多剝一筐蒜!」
宋均堯站在廊下,低低笑了一聲。
06
雨停後,週記滷味攤的生意比從前更好了。
原因很簡單,那鍋滷香飯被幾個鄰居嘗過後,第二天就傳開了。
「週記不只滷味好,炒飯也香!」
「聽說是那個宋先生炒的!」
「招娣,你何時賣飯?我家男人說吃了你家滷香飯,別的飯都沒味兒了。」
我被問得頭大。
我本來只想賣滷味,沒想到一場雨還賣出了新花樣。
宋均堯倒是不急,坐在攤後寫寫算算。我湊過去一看,只見他在紙上列了幾行字。
滷味可分三檔:尋常下酒、家常佐飯、節禮整盒。
新增:滷香飯,午時限量。
新味:蜜滷藕、辣鴨脖、醬香豬蹄。
包裝:油紙改雙層,外蓋紅印。
我越看眼睛越亮:「你這是把小攤當酒樓盤了?」
宋均堯搖頭:「酒樓賣排場,週記賣煙火氣。不同。」
「那你寫這麼多?」
「煙火氣也要算賬。」
我喜歡這句話。
當晚,我們決定試新味。
我從集市買了新鮮藕、鴨脖和豬蹄,宋均堯拿出他寫的方子。我們在廚房裡忙到月上柳梢。
蜜滷藕要甜而不膩。我起初放糖多了,宋均堯嚐了一口,眉頭微皺。
我立刻緊張:「不好吃?」
「好吃。」
「那你皺眉?」
「太甜了。」
我不服:「甜不好嗎?姑娘小孩都愛甜。」
宋均堯看我一眼:「甜要留餘味,一口全給了,第二口便膩。」
我臉一甩,把筷子往他手裡一塞:「光會說嘴,那你來。」
宋均堯便重新調了滷汁,加一點鹽,一點醋,又放了幾片薄薄的姜。藕片再下鍋,出鍋時顏色淺亮,入口先甜,後面卻有一點清爽的回味。
我連吃三片,忍不住點頭:「這個好。」
宋均堯笑:「周姑娘認可便好。」
「你少得意。」
辣鴨脖則是我的拿手。
我放辣椒時眼睛都不眨,宋均堯在旁邊看得沉默。
「怕辣?」
「尚可。」
「尚可就是怕。」
「並非。」
半個時辰後,宋均堯嚐了一口辣鴨脖,耳根慢慢紅了,額角也冒出細汗。
我憋笑:「怎麼樣,宋秀才,辣嗎?」
宋均堯面色如常:「尚可。」
「那你為什麼一直喝水?」
「讀書人口乾。」
「那你為什麼眼睛紅了?」
「煙燻。」
我終於笑倒在桌邊。
我笑得太厲害,手裡的筷子都掉了。宋均堯無奈地看著我,遞過來一盞溫茶:「周姑娘,小心岔氣。」
我接過茶,笑著看他:「你說你一個不能吃辣的人,為什麼還陪我試?」
宋均堯低聲道:「你喜歡。」
三個字,輕得像夜風,卻比一鍋辣油還燙人。
我的笑忽然卡住。
我低頭喝茶,假裝沒聽清:「什麼?」
宋均堯卻沒再重複,只垂眸整理桌上的碗筷。
最後一道醬香豬蹄最費工夫。火要小,時間要足,皮要糯,骨邊要入味。我們守著灶,一直守到夜深。
我困得眼皮打架,坐在小板凳上,腦袋一點一點。
宋均堯拿了件外衫給我披上:「困了就睡會兒。」
「不行,火候要看。
」
「我看。」
「你會看?」
「會。」
「糊了扣你房租。」
「好。」
我實在撐不住,靠著柴垛眯了一會兒。
我做了個夢。
夢裡週記滷味開成了大鋪子,門口人來人往,招牌高高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