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9章 至少街坊們是這麼說的
至少街坊們是這麼說的。
因為宋先生從前就溫柔,如今更溫柔。我從前就嘴甜,如今嘴更硬,可臉紅的次數明顯多了。
有人買鴨翅,故意問:「招娣,宋先生什麼時候辦喜酒啊?」
我眼皮都不抬:「等你把上回賒的八文錢還了。」
那人立刻掏錢:「現在還,現在還!能不能早喝一杯?」
宋均堯在旁邊笑著記賬:「承您吉言。」
我又踢他一腳。
可這事到底不能只靠玩笑。
宋均堯認真起來,比記賬還認真。
他先去拜見我娘。
娘是個溫柔婦人,身子弱,卻眼明心亮。她這些日子看著宋均堯如何待我,心裡早有數。只是她心疼我,不願我輕易嫁給一個無根無底的人。
那晚,娘坐在燈下問他:「均堯,你如今功名不顯,家底也薄。你拿什麼護招娣?」
宋均堯跪得端正。
「伯母,我不敢說大話。我如今沒有高門宅院,也沒有厚禮。但我有手,可以做飯,可以記賬,可以搬鍋劈柴;我有心,可以敬她、護她、聽她的話;我還有一條命,可以和她一起把日子過穩。」
娘看著他:「招娣性子強,嘴也硬。」
宋均堯眼裡有笑:「我知道。」
「她從小吃苦,最怕旁人讓她退。」
「那我便不讓她退。我站她身後,也站她身旁。鋪子姓周,滷鍋歸她,我只替她添柴。」
我躲在門外聽著,心裡像被熱湯泡著,酸酸甜甜,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從小聽過太多話。
有人說姑娘家別太強,往後不好嫁。
有人說賣滷味上不得檯面。
有人說招娣這名字,就是個苦命丫頭。
可宋均堯從不說這些。
他說鋪子姓周,滷鍋歸我。
他說他只替我添柴。
這比任何金銀都重。
娘最後點了頭。
「你若負她,我這個病老婆子也會拿柺杖打你。」
宋均堯鄭重叩首:「不會有那一日。」
第二天,宋均堯又去找我弟周小寶。
小寶今年十歲,正是愛吃愛鬧的年紀。他抱著一包蜜滷藕,警惕地看著宋均堯:「你要娶我姐?」
宋均堯點頭:「若她願意。」
「那你以後會不會讓我姐天天干活,你坐著讀書?」
「不會。」
「會不會搶我雞腿?」
「不會。」
小寶想了想:「那你會給我做滷香飯嗎?」
「會。」
「加鴨翅?」
「加。」
「加豬蹄?」
宋均堯沉默片刻:「逢年過節加。」
小寶對這個答案很滿意,立刻伸出手:「成交。以後你就是我姐夫了。」
宋均堯與他擊掌。
我站在門口,哭笑不得:「周小寶!一隻豬蹄就把你姐賣了?」
小寶理直氣壯:「不是一隻,是逢年過節都有!」
宋均堯低頭笑,我抬手就要揪弟弟耳朵,小寶繞著院子跑,院裡頓時熱鬧成一團。
提親的日子定在七月初六。
宋均堯沒有父母,便請了書院舊友和街坊長輩做見證。他的聘禮不算豐厚,卻每一樣都用心。
一對銀耳墜,是他抄書攢錢買的。
一匹細棉布,是給我做新圍裙的。
一套新刀具,是鋪子裡用得上的。
一匣子紅紙,是他親手寫的周節禮貼。
還有一隻小木盒。
我開啟木盒,裡面是一枚木頭刻的小印,印面上刻著兩個字:招娣。
我愣住。
宋均堯道:「你從前的油紙紅印,是我臨時刻的周字。日後若你願意,可用這個。不是誰家的女兒,也不是誰家的娘子,先是你自己。」
我握著那枚小印,眼眶一下紅了。
我的名字從小被人笑。
招娣,招弟,像一聲沒被盼望過的嘆息。
可宋均堯把這兩個字刻得端端正正,像珍重一塊玉。
我低頭看著印,半天沒說話。
宋均堯有些緊張:「不喜歡?」
我抬頭瞪他,眼裡卻全是水光:「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
「故意讓我哭。」
宋均堯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沒有。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名字很好。」
「哪裡好?」
「招財,招福,招我。」
我的眼淚一下被笑憋回去了。
「宋均堯,你真不要臉。」
「嗯。」他承認得很快,「要臉娶不到你。」
圍觀的街坊全笑了。
劉嬸笑得最響:「招娣啊,這樣的你不嫁,嬸子都替你急!」
娘也笑著擦眼角。
我臉紅得不行,低頭把那枚小印攥緊,小聲說:「嫁就嫁。」
院子裡忽然安靜一瞬,隨即爆出一片歡呼。
宋均堯看著我,像是被天大的喜事砸中,竟一時沒說話。
我難得見他發愣,忍不住得意:「怎麼,不想娶了?」
「想。」他聲音微啞,「很想。」
「那還不快起來?地上不涼啊?」
宋均堯起身時,手都有些抖。
我看見了,心裡又甜又軟。我悄悄把手伸過去,勾了勾他的指尖。
宋均堯低頭看我。
我小聲說:「宋均堯,以後蒜還是你剝。」
他反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
「好。剝一輩子。」
11
我成親那日,城南半條街都飄著滷香。
我原本不想大辦,覺得費錢,不如把銀子留著進貨。可劉嬸第一個不同意。
「你週記如今也是城南一號,成親怎麼能冷清?不用你花大錢,嬸子給你貼喜字!」
張屠戶說:「豬肉我包了。」
李木匠說:「新桌椅我來。」
賣花的趙小娘子說:「喜花我編。」
連從前常賒賬的幾個大叔都湊了份子,說欠週記的人情,今日一起還。
福滿樓沒有來。
但福滿樓的後廚偷偷送來一罈好酒,罈子上貼了張紙,寫著:周姑娘,宋先生,新婚大喜。錢掌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