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0章 我笑了半天
我笑了半天,把酒收下了。
第二日清晨,週記鋪子門口掛滿紅綢。
宋均堯穿著新郎服,紅衣襯得他眉眼更清俊。他站在院門外時,手心竟出了汗。
書院舊友打趣:「宋兄,當年院試你都沒這麼緊張。」
宋均堯望著門內,低聲道:「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時考的是前程。」他笑了笑,「今日接的是一生。」
門開了。
我被趙小娘子扶出來,紅蓋頭遮住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握著紅綢的手。
宋均堯上前接我。
指尖相碰的一瞬,我輕輕捏了他一下。
宋均堯忍住笑,也回握了一下。
旁邊立刻有人起鬨:「看見沒?還沒拜堂就牽上了!」
我在蓋頭下小聲道:「宋均堯,誰讓你握的?」
宋均堯同樣小聲:「新郎官的本分。」
「油嘴滑舌。」
「只對你。」
我臉又紅了,幸好有蓋頭擋著。
拜堂時,娘坐在上首,說話時帶著哽咽。小寶站在旁邊,懷裡抱著一隻雞腿,一邊咯咯樂一邊起鬨叫姐夫,我都能想到他笑起來漏出來的缺那顆門牙。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我彎身時,紅蓋頭輕輕晃動。我看不見宋均堯的臉,卻能感覺到他就在對面,穩穩地、安安靜靜地把我這一生接住。
禮成後,喜宴開席。
沒有山珍海味,卻有周記最拿手的滷味。醬香豬蹄、蜜滷藕、辣鴨脖、滷香飯,還有宋均堯親手做的糖醋小排。
眾人吃得滿嘴流香。
劉嬸舉著酒盞在院裡喊:「招娣,宋先生,你們這喜宴,比福滿樓還香!」
我在新房裡聽見,忍不住笑。
宋均堯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一碗熱飯。
我掀開蓋頭一角:「你怎麼來了?外頭不用敬酒?」
「敬過了。」他把碗放下,「怕你餓。」
我一整日沒好好吃東西,聞到飯香,肚子立刻叫了一聲。
我們同時愣住。
宋均堯笑了。
我臉紅:「不許笑。」
「沒笑。」
「你明明笑了。」
「是高興。」
他坐到我身旁,把筷子遞給我。碗裡是滷香飯,上面鋪著兩塊豆乾、一隻鴨翅,還有一隻小雞腿。
我看著那隻雞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表現極好時,我給他加了雞腿。
原來我們的日子,是從一碗滷汁拌飯開始甜起來的。
我夾起雞腿,遞到宋均堯嘴邊:「新郎官也吃。」
宋均堯微怔,低頭咬了一口。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滿得厲害。
我從前總說自己精明,不能吃虧。可遇見宋均堯以後,我好像一直在「虧」。虧給他飯,虧給他鴨翅,虧給他笑,虧給他一顆心。
可這虧本買賣,我願意做一輩子。
宋均堯見我出神,輕聲問:「怎麼了?」
我抬起眼,紅燭映得我眸子亮亮的。
「宋均堯。」
「嗯。」
「以後你要是敢說我滷味不好吃,我就休了你。」
他認真道:「不會有那一日。」
「要是有呢?」
「那一定是我舌頭壞了。」
我笑倒在他肩上。
宋均堯伸手扶住我,動作很輕。紅燭噼啪一響,窗外喜宴聲遠遠傳來,屋裡卻安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我小聲問:「宋均堯,你真不覺得我名字不好聽?」
他低頭看我:「好聽。」
「你別哄我。」
「沒有哄。」他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道,「招娣,招來好日子,招來滿街香,招來我這一生的歸處。」
我眼眶又熱了。
我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那你以後要一直叫。」
宋均堯輕輕環住我:「好。」
「只能你這麼叫。
」
「好。」
「蒜也還是你剝。」
「好。」
「賬也你記。」
「好。」
「飯你做。」
「好。」
我抬頭瞪他:「你怎麼什麼都好?」
宋均堯笑著看我:「娶到你了,自然什麼都好。」
紅燭搖晃,甜香滿屋。
那晚,城南的人都說,週記的滷味香了一整夜。
12.番外
成親後的日子,並沒有像戲文裡那樣忽然變得驚天動地。
我依舊天不亮起床,宋均堯依舊比我早半刻燒水。週記依舊開門迎客,滷鍋依舊咕嘟咕嘟地滾。
只是很多細處不一樣了。
從前宋均堯遞給我溫水,街坊要起鬨。如今他遞過來,大家只會笑眯眯說:「宋掌櫃疼娘子。」
我一開始還糾正:「他不是掌櫃,我才是掌櫃。」
宋均堯便在旁邊點頭:「嗯,我是掌櫃的夫君。」
眾人笑得更大聲。
後來我懶得糾正,只在櫃檯底下輕輕踩他一腳。
宋均堯被踩了也不躲,反而把剛剝好的核桃仁放進我掌心。
我低頭看見,心裡又甜,嘴上還要說:「誰要吃這個?」
宋均堯道:「我剝多了。」
「你怎麼什麼都能剝多?」
「手熟。」
「那蒜怎麼沒見你剝多?」
「蒜剝多了,你會讓我多幹活。」
我被他說中,哼了一聲,把核桃仁吃了。
鋪子越做越大後,有人勸我們再開分鋪。
宋均堯把賬算給我看:「若再開一間,銀錢夠,人手卻不穩。老滷可分,味道可教,但週記的心氣不能亂。先不急。」
我撐著下巴看他:「宋均堯,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掌櫃。」
「像麼?」
「像。」
「那掌櫃的給我漲月錢麼?」
「你要月錢做什麼?家裡的錢不都給你管了?」
「給娘子買糖。」
我一愣:「我又不是小孩。」
宋均堯從袖中取出一包松子糖:「可你喜歡。」
我看著糖,半天沒說話。
我確實喜歡。小時候爹趕集回來,若生意好,就會給我帶一小包松子糖。後來家裡難了,我便很少買。宋均堯不知道什麼時候記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