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3章 那天陽光很好
」
那天陽光很好,滷鍋咕嘟咕嘟響,巷口人聲熱鬧。宋均堯坐在小凳上吃滷汁拌飯,我背對著他忙碌,嘴角卻一直沒落下來。
我想,這秀才雖然窮,倒不算沒用。
至少剝蒜剝得好,賬也算得清。
03
我和宋均堯很快定了規矩。
房租三百文,暫欠二百;
宋均堯每日幫攤兩個時辰,抵十文;
若遇趕集日客多,再加五文;
飯食另算,但我心情好時可贈滷汁拌飯一碗。
宋均堯聽完,沉思道:「周姑娘的心情如何定價?」
我把算盤撥得噼啪響:「看你表現。」
「若我表現好?」
「加鴨翅。」
「若很好?」
「加雞腿。」
「若極好?」
我抬眼:「宋秀才,人不能太貪。」
宋均堯點頭:「受教。」
結果第二日,他就表現得「極好」。
那日正逢十五,城南集市人多。我從卯時忙到日上三竿,嗓子喊啞了,手腕切酸了,隊伍還排到柳樹下。
福滿樓的夥計站在對面,扯著嗓子喊自家滷味拼盤,可他喊一句,我這邊就有人喊兩句。
「招娣,給我兩斤豬頭肉!」
「我要雞爪,辣些!」
「豆乾還有沒?我家那小子就愛你這個!」
我忙得頭髮都貼在額角,偏偏有個外地客人拿了一把銅錢,問了三遍價格還算不清。
我正要解釋,宋均堯已經接過油紙,三兩下包好,溫聲道:「一斤豬頭肉二十八文,鴨翅三隻十八文,豆乾六塊六文,共五十二文。您給了一錢,找您四十八文。」
客人愣住:「你不打算盤?」
宋均堯把銅錢遞過去:「打在心裡了。」
旁邊有人笑:「招娣,你這是從哪撿來的賬房先生?」
我手不停,嘴也不停:「路邊撿的,便宜,好養,喂滷汁拌飯就行。」
宋均堯正在包鴨翅,聽見這話也不惱,反而輕輕應了一聲:「嗯。
」
我差點切歪。
宋均堯看我額角有汗,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帕子,遞過來。
我愣住。
我沒接:「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擦汗。」
「我手上都是油。」
「無妨。」
「髒了你別心疼。」
「帕子本就是用來髒的。」
我猶豫片刻,還是接了。帕子擦過額角,涼涼的。我忽然覺得今日太陽好像也沒那麼毒。
等午後客少,我坐在攤後捶手腕。
宋均堯看了一眼,起身到後院打水,回來時端了一盆溫水。
「泡一會兒。」
我狐疑:「你怎麼知道我要泡手?」
「你切肉時手腕慢了三次。」
「你數這個做什麼?」
宋均堯把盆放在我腳邊,語氣自然:「攤子要靠你的手。手壞了,我也沒滷汁拌飯吃。」
我心裡剛軟下去一點,聽見最後一句,又笑著踢了他小腿一下。
「出息。」
宋均堯沒躲,低頭看了眼鞋面上的一點滷汁,認真道:「周姑娘,被東家踢也算工錢麼?」
「不算。」
「那算租客受房東欺壓。」
「你去告啊。」
「告狀要寫狀紙。」
「你不是會寫?」
「可我現在替你記賬,沒空。」
我們你一句我一句,逗得旁邊劉嬸直搖頭。
「招娣啊,」劉嬸笑眯眯地湊過來,「你倆這不像房東租客,倒像小兩口拌嘴。」
我臉一熱,立刻拔高聲音:「劉嬸!你豆腐賣完了嗎就亂說!」
宋均堯卻安安靜靜地把賬本翻過一頁,耳根也紅了,只是沒抬頭。
劉嬸笑得更歡。
那日收攤,宋均堯幫我把木案擦乾淨,將滷鍋搬回院子。
鍋重,他一個讀書人手臂卻很穩。我跟在後面,看見他青衫袖口捲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忽然有些意外。
「你不是隻會讀書嗎?」
宋均堯回頭:「我何時說過?」
「你看著就像只會讀書。
」
「那周姑娘看人不太準。」
我不服:「我看人最準。」
「是麼?」
宋均堯將鍋放好,笑了一下:「那你看我如何?」
我本想說窮、嘴欠、人摳。可他站在暮色裡,眉眼被夕陽鍍上一層暖光,忽然顯得格外溫柔。
我話到嘴邊,莫名變成:「還行。」
宋均堯像是很滿意:「還行便好。」
「好什麼?」
他低頭整理柴火,聲音很輕:「說明還能再好些。」
我沒接話,轉身去廚房盛飯。那晚我給宋均堯的碗裡,除了滷汁和豆乾,還多放了一隻雞腿。
宋均堯看見雞腿,抬頭望我。
我理直氣壯:「今日趕集日,剩的。」
宋均堯點點頭,夾起雞腿:「那我明日爭取讓周姑娘再剩一隻。」
我把臉扭開,假裝沒笑。
04
福滿樓的錢掌櫃又要開始找事了。
他家最新推出的滷味三吃賣了三日。
第一日靠著名字新鮮還算熱鬧。
第二日客人少了一半。
第三日干脆有人站在門口問:「掌櫃的,你家滷味能不能按週記那個味兒來?」
錢掌櫃險些把茶杯摔了。
我後來才聽說,他當然嘗過我家的滷味。
香,確實香。可越香他越氣。
一個小姑娘,一口破鍋,憑什麼搶他福滿樓的風頭?
於是第四日,我剛支好攤,錢掌櫃找來的麻煩就上門了。
攤子來了個面生的漢子。
那漢子一拍桌子,嗓門大得能震落柳葉:「你這滷味不乾淨!我昨日吃了你家雞爪,夜裡肚子疼!」
排隊的人一靜。
我抬眼,笑了:「這位大哥,您昨日何時來的?」
「午後!」
「買了什麼?」
「雞爪!」
「幾隻?」
漢子一頓:「兩隻!」
我笑意更深:「巧了,昨日午後雞爪賣完了,我賣的是鴨翅和豆乾。您這肚子疼,怕是疼錯地方了。
」
周圍人噗嗤笑出聲。
漢子臉一紅,硬著脖子道:「我記錯了!就是鴨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