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4章 我點點頭
我點點頭:「鴨翅也行。宋秀才,翻賬。」
宋均堯坐在攤後,慢條斯理翻開賬本:「昨日午後外地客三人,柳樹下張嬸一包藕片,錢家小廝兩隻鴨翅,另有......」
他說到這裡,抬眸看向那漢子:「這位大哥貴姓?」
漢子支吾:「我、我姓王。」
宋均堯低頭繼續翻:「昨日無王姓賒賬,先生若是託人買的,可有油紙包?小店油紙右下角有顆紅點,您可帶來了?」
那漢子哪裡帶得出。
我託著下巴:「大哥,要不您回去找找?找到油紙,我賠您十包。找不到,您在我攤前嚷嚷耽誤生意,一盞茶工夫算二十文。」
漢子惱羞成怒:「你一個小攤還敢訛我?」
我甜甜一笑:「您一個大男人都敢訛我,我為什麼不敢?」
圍觀的人立刻叫好。
那漢子見討不到便宜,灰溜溜走了。
臨走前還往福滿樓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見了,宋均堯也看見了。
我冷哼:「錢掌櫃還真是閒。」
宋均堯合上賬本:「小人手段,不必理會。」
「不理會,他明日再來怎麼辦?」
「那就讓他來不了。」
我挑眉:「你要打他?」
宋均堯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案板上的菜刀:「我看起來像會打人的?」
「不像。」我誠實道,「你看起來像被人打了還要講道理。」
宋均堯無奈一笑:「講道理有講道理的用處。」
第二天,週記滷味攤前多了一塊新木牌。
木牌是宋均堯連夜寫的,字跡端正漂亮,比福滿樓門口的選單還好看。
上書:
週記滷味,現買現嘗。
若有不淨不鮮,當場退錢。
隔夜腹痛,須帶油紙為憑。
無憑鬧事,按誤工收錢。
最後一行小字尤其醒目:本攤賬目清楚,嘴也清楚。
我看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
「宋均堯,你這哪裡是告示,這是罵人不帶髒字。」
宋均堯把木牌插好:「周姑娘滿意麼?」
「滿意。」我拍了拍木牌,「從今日起,你不只是剝蒜先生,還是寫牌先生。」
「聽著比賬房先生低些。」
「那你想叫什麼?」
宋均堯想了想:「週記先生。」
我臉一熱:「什麼週記先生,不害臊。」
宋均堯神色無辜:「我是說,週記滷味的先生。」
「那也不行。」
「為何?」
「聽著像入贅。」
話一齣口,我自己先愣住。
宋均堯也愣了愣。
陽光從柳枝縫裡落下來,我們隔著一口滷鍋對望。鍋裡熱氣騰騰,燻得我臉頰發燙。
宋均堯先垂下眼,聲音比平日輕:「若周姑娘介意,我便換一個。」
我忙低頭切豆乾:「我介意什麼?我才不介意。你想叫就叫,反正又不是真的。」
宋均堯看著我紅透的耳尖,沒再說話。
錢掌櫃又派人來鬧過一回。
還沒開口,就看見那塊木牌。鬧事的人憋了半天,最後買了兩包豆乾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得意地哼歌。
宋均堯問:「高興?」
「當然。」
「那今日有雞腿麼?」
「沒有。」
「鴨翅?」
「看錶現。」
「我方才表現如何?」
我忍著笑:「還行。」
宋均堯點頭:「還行便是有進步。」
「宋均堯。」
「嗯?」
「你以前讀書時,先生有沒有說過你臉皮厚?」
宋均堯認真想了想:「沒有。」
「那是先生脾氣好。」
「也許。」他看我一眼,「也許是那時沒人給我雞腿。」
我低頭抓了一把蔥,嘴角卻比春日的柳枝還彎。
05
入夏後,城南連下了三日雨。
第一日雨小,我照常出攤,只是把油布搭在木案上。
第二日雨大,巷口積水,客人少了一半。
第三日天色黑沉,風捲著雨斜斜打來,油布被吹得嘩啦響。
我捨不得收攤。
滷味不比別的,今日滷了,賣不出去就虧。
我正一手按油布,一手護著炭火,忽然一陣大風吹來,木案邊的紙包差點飛出去。
宋均堯從後面伸手按住。
「收攤。」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還沒到午時。」
「今日不會有多少客人。」
「那也不能白白虧了。」
「生意可以少賺,但是人不能生病。」
我聽著這話,心裡暖了一下,嘴上卻道:「你倒會說,虧的不是你的錢。」
宋均堯看我一眼,沒爭辯,只把油紙包一個個收進籃裡,又將炭火壓小。
我急了:「哎,你真收啊?」
「嗯。」
「宋均堯,你現在膽子大了,敢替我做主?」
宋均堯停下動作,認真道:「若周姑娘生氣,今日工錢我不要。」
「你本來就欠我房租。」
「那便多欠一日。」
我氣笑了:「你這賬算得真好。」
雨越下越大。我們把攤子搬回院裡時,衣裳都溼了半邊。我剛進廚房,便打了個噴嚏。
下一瞬,一件乾淨外衫披到我肩上。
我回頭,宋均堯只穿著裡衣,正低頭生火。
「你給我了,你穿什麼?」
「我不冷。」
話音未落,他也打了個噴嚏。
我盯著他:「宋均堯,你撒謊的本事很差。」
宋均堯揉了揉鼻尖:「受教。」
我把外衫扯下來往他身上一丟:「穿著。我從小在攤上長大,一點雨淋不壞。」
宋均堯接住衣裳,卻沒穿:「周姑娘小時候也這樣麼?」
「哪樣?」
「明明冷,還嘴硬。」
我一頓。
廚房裡火光跳了一下,雨聲在屋簷上噼啪作響。
我把溼發撥到耳後,故作輕鬆:「不嘴硬怎麼辦?我爹走得早,娘身子不好,弟弟又小。有人來賒賬不還,我得嘴硬;福滿樓欺負人,我也得嘴硬。嘴軟了,別人就當你好揉。
」
宋均堯沉默片刻,將柴火添進灶裡。
「以後可以不用一直硬。」
我愣住。
他抬頭看我,眼神溫和得像爐火:「至少在我面前,可以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