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14章 有飯
有飯,有雨,有灶火。
還有她。
5.
雨後,滷香飯火了。
其實我早料到會如此。
周招娣的老滷香,米飯吸汁後更香,若午時限量賣,既不耽誤滷味,又能把剩料用起來。她不缺手藝,缺的只是把小攤往前推一把的章法。
於是我寫了幾行。
滷味分三檔。
新增滷香飯。
試蜜滷藕、辣鴨脖、醬香豬蹄。
油紙改雙層,外蓋紅印。
她湊過來看,眼睛越來越亮。
她問我是不是把小攤當酒樓盤。
我說:「酒樓賣排場,週記賣煙火氣。不同。」
她很喜歡這句話。
我看得出來。
我也喜歡。
因為這句話裡有周招娣。
她不是朱門高匾,也不是山珍海味。她是清早熱起來的灶,是案板上亮著的刀,是一包滷味遞到客人手裡時那句「您明日帶錢來,別隻帶嘴來」。她是人間最鮮活的煙火氣。
那晚我們試新菜。
蜜滷藕太甜,她不服。我重新調滷汁,她連吃三片,嘴上還要說我少得意。
辣鴨脖是她的拿手。
她放辣椒時眼睛都不眨,我看得心裡發虛。可她問我怕不怕辣,我怎麼能說怕?
我說尚可。
後來一口下去,耳根發燙,額角冒汗,眼睛都快被辣紅了。
她笑得筷子都掉了。
我看著她笑,忽然覺得辣也值得。
她問我,不能吃辣為什麼還陪她試。
我本該說是為了方子。
或者說幫工應盡之責。
可那夜月色太軟,她笑得太好看,我沒忍住,說了真話。
「你喜歡。」
她笑意卡住,低頭喝茶,假裝沒聽清。
我也不再重複。
有些話,說一次就夠了。
說多了,怕嚇著她。
最後一道醬香豬蹄要守到夜深。她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卻還嘴硬說不睡。
後來實在撐不住,靠著柴垛眯了一會兒。
我把外衫披到她肩上。
爐火慢慢燒,豬蹄在鍋裡小火咕嘟。我手裡拿著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我只看她。
她睡著時不兇,眉眼軟下來,像一塊剛出鍋的蜜藕。只是睡夢裡也皺著眉,彷彿還在盤算著賣滷貨的錢。
我想,周招娣這人,連做夢都不肯讓自己閒著。
後來她忽然驚醒,嚐了豬蹄,高興得抓住我的袖子。
「宋均堯,真的成了!」
我低頭看著她抓著我的手,心裡也像有什麼成了。
我說:「嗯,成了。」
她後知後覺鬆手,臉紅得像剛出鍋的豬蹄。
我夾第一塊給她,說辛苦周姑娘。
她問我想要什麼獎勵。
我其實很想說,想要你以後一直這樣高高興興地叫我。
可我不能太貪。
於是我說:「想讓周姑娘以後試新菜時,都叫我。」
她低頭咬著豬蹄,含糊道:「看你表現。」
我笑了。
那便繼續好好表現。
6.
週記有了鋪子的那日,我比自己中秀才時還高興。
中秀才時,街坊也誇我,先生也說我前程可期。可那種高興像風,吹過便散了。
週記開鋪不一樣。
那塊新匾掛上去時,周招娣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她沒有哭,可我知道她心裡難受又歡喜。
從前那塊歪歪扭扭的舊招牌,是她一個人撐過來的證據。
別人看著只覺得字醜,我卻知道,那是她最難時仍舊不肯低頭的脊樑。
所以我提前把舊招牌收起來了,擦乾淨,放在後院。
她問我怎麼知道她要留。
我說:「因為那是你一個人走過來的路。不能丟。」
她眼眶紅了,卻轉身進鋪子,說我別說酸話。
我跟在她後面笑。
周招娣最怕旁人看見她軟。
可我偏偏最喜歡她那一點軟。
新鋪開張,週記忙到天黑。
她坐在櫃檯後數錢,眼睛亮晶晶,像一個終於捧到糖的小孩。她抓起一把銅錢撒在桌上,笑著喊:「宋均堯,我們發財了!」
她說的是我們。
我心裡微微一動。
我糾正她:「是周姑娘發財了。」
她想也不想便說:「你也有份。沒有你,週記開不了這麼快。」
我問她:「那我算什麼?」
其實問出口時,我心跳很快。
幫工?租客?賬房?廚子?
這些我都做得。
可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她低頭撥弄銅錢,聲音小小的:「算自己人吧。」
自己人。
這三個字比百兩銀子還好。
我安靜了片刻,才笑著問:「那自己人今日能不能多吃一隻豬蹄?」
她瞪我,卻把最大的豬蹄夾給我:「吃,吃兩個。」
我低頭咬了一口。
醬香入骨,甜得很。
後來日子一日日過,我越來越像週記的人。
每日清晨,我比她早半刻起床,淘米,燒水,劈柴,切姜。她嘴上嫌我把她養懶,眼角卻是彎的。
鋪子忙時,她一句「那個」,我就知道該遞蔥、姜、賬本還是溫水。
張屠戶說我們像小夫妻。
她理直氣壯說是做生意練出來的。
我在旁邊包鴨翅,沒忍住笑。
她踢我,不許笑。
我說可能是滷味太香。
她不信。
我便說:「也可能是周姑娘今日很好看。」
鋪子裡一下安靜,然後鬨笑聲快把屋頂掀翻。
她羞得把一隻鴨翅塞到我手裡,讓我閉嘴。
我看著那隻鴨翅,心想,以後若真娶了她,我大概日日都能得一隻鴨翅。
當然,不給也行。
能給她剝蒜就行。
7.
錢掌櫃來挖我那日,我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福滿樓那種地方,打不過便收買,收買不了便抹黑。錢掌櫃小聰明有,大聰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