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8章 錢掌柜穿着綢衫
錢掌櫃穿著綢衫,笑眯眯進了門。
「宋先生。」
宋均堯抬頭,神色淡淡:「錢掌櫃。」
錢掌櫃在桌邊坐下,先誇週記生意好,又誇宋均堯有本事,繞了半天,終於說到正題。
「先生是讀書人,何必日日在這小鋪裡剝蒜切肉?我福滿樓缺一位賬房兼主事,月錢三兩,另有分紅。若先生願意,後廚方子也可由先生來定。」
三兩。
這數目足夠普通人家過小半年。
宋均堯翻賬本的手沒停:「錢掌櫃厚愛。」
錢掌櫃以為他動心,笑得更深:「先生若嫌少,還可再談。周姑娘能給你什麼?小鋪一間?先生這般人物,合該坐在樓裡管賬,受人敬著。」
宋均堯終於抬起眼。
「錢掌櫃覺得,我在這裡不受人敬?」
錢掌櫃一頓:「這小攤小鋪,總歸委屈。」
宋均堯合上賬本:「我不委屈。」
「先生別急著回絕。」錢掌櫃壓低聲音,「你若來福滿樓,我立刻給十兩安置銀,資助先生鄉試之用,日後再替你尋門好親事。你總不會真想娶一個賣滷味的姑娘吧?」
後院門口,我抱著一筐辣椒,腳步停住。
我本來不是偷聽,只是剛好回來。可聽見這句,心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賣滷味怎麼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大家閨秀,手上有油煙味,衣角常沾滷汁,賬也寫得不好看。宋均堯是落魄,可他到底是秀才,字寫得好,模樣好,待人也好。
若他真想走,我拿什麼留?
我抱著辣椒站在門後,忽然有些不敢出去。
前堂安靜了片刻。
然後我聽見宋均堯的聲音。
不高,卻清清楚楚。
「我想。」
錢掌櫃沒明白:「什麼?」
宋均堯道:「我想娶賣滷味的姑娘。
」
我心口猛地一跳。
錢掌櫃臉色變了:「宋先生,你別說笑。」
「我不說笑。」宋均堯語氣仍舊溫和,「錢掌櫃說福滿樓有三兩月錢,有分紅,有安置銀,聽起來很好。」
錢掌櫃忙道:「自然好!」
「可我家娘子的滷味,比金子香。」
我手裡的辣椒筐差點掉地上。
錢掌櫃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你、你尚未成親,哪來的娘子?不成體統!」
宋均堯看向後院門口,像是早就知道我在那裡。
「在等她點頭。」
我整個人都燒起來了。
我抱著辣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一咬牙,掀簾走出去,把辣椒筐重重放在桌上。
「錢掌櫃,買滷味嗎?」
錢掌櫃被我嚇了一跳:「周、周姑娘。」
我笑得很甜:「不買滷味,挖我的人,按誤工收錢。一盞茶二十文。您坐了快兩盞茶,四十文。」
錢掌櫃氣得站起來:「你!」
宋均堯已經伸手:「承惠。」
錢掌櫃大概從沒見過這麼默契的兩個人,最後掏了四十文,黑著臉走了。
他一走,鋪子裡只剩下滷鍋的咕嘟聲。
我低頭整理辣椒,不看宋均堯。
宋均堯也不催,只把那四十文放進錢匣,寫到賬本上。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誰是你家娘子?」
宋均堯筆尖一頓:「說早了?」
「你還知道早?」
「知道。」他合上賬本,抬頭看我,「可若不這麼說,怕錢掌櫃聽不懂。」
我瞪他:「那你可以說東家。」
「東家沒有娘子好聽。」
我臉又紅了:「宋均堯,你現在越來越會胡說了。」
宋均堯從櫃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他走到我面前,認真道:「不是胡說。」
紙上不是賬,也不是方子,而是一封寫得端端正正的婚書草稿。
我看見第一行,眼眶忽然發熱。
「宋均堯,願以餘生為聘,求娶周氏招娣。無高堂厚禮,無金玉滿箱,唯有一雙能剝蒜的手,一本可記清柴米油鹽的賬,一顆願同她守鍋守鋪、晨昏共食的心。」
字寫得太好看,話也太好聽。
我看了半天,故意挑刺:「你這聘禮也太寒酸了。」
宋均堯點頭:「所以還在攢。」
「攢什麼?」
「攢銀子,攢雞腿,攢周姑娘點頭的底氣。」
我鼻尖一酸,卻偏要笑:「你這點聘禮娶不了我的,你得入贅。」
「好」
我再也裝不下去了,轉身去看滷鍋,眼淚卻掉下來一顆。
宋均堯慌了:「招娣?」
這是他第一次不叫我周姑娘。
我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裡出來,心一下軟得像煮透的豬蹄。
我胡亂擦了擦眼角:「叫那麼親做什麼?我又沒答應讓你入贅。」
宋均堯站在我身後,聲音很輕:「那我繼續等。」
「等多久?」
「等到你願意。」
「若我一直不願意?」
「那我一直剝蒜。」
我破涕為笑:「傻子。」
「嗯。」
「哪有人拿剝蒜求親的?」
「我。」
「不嫌丟人?」
宋均堯低低笑了:「娶你之前先幫你剝蒜,這叫近水樓臺。」
我轉過身,紅著眼瞪他。
他也看著我,眼神溫柔又堅定。
我忽然想起他剛搬來那天,穿著洗白的青衫,站在院門口,肚子叫得比人誠實。那時我只覺得這窮秀才有趣,哪裡想得到,有一天他會站在我的滷味鋪裡,說要用餘生為聘。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從鍋裡撈出一隻鴨翅,塞到他手裡。
宋均堯愣住:「這是?」
我別過臉,聲音小得快被鍋聲蓋住:「先收一點聘禮。」
宋均堯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招娣。」
「別叫。」
「招娣。」
「都說別叫了。」
「我很高興。」
我的臉紅得像辣椒。
我拿起一把蒜丟進他懷裡:「高興就剝蒜去!」
宋均堯抱著蒜,笑得像得了滿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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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均堯求親之後,週記鋪子裡的氣氛變得更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