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香繞春枝_第7章 我低頭撥弄銅錢
我低頭撥弄銅錢,聲音小小的:「算自己人吧。」
宋均堯安靜了片刻。
再開口時,他聲音裡帶著笑:「那自己人今日能不能多吃一隻豬蹄?」
我抬頭瞪他,卻看見他眼裡的溫柔,心一下軟得不成樣子。
「吃。」我把最大的豬蹄夾給他,「吃兩個。」
08
週記有了鋪子後,我和宋均堯的日子更像小夫妻了。
當然,這話是劉嬸說的。
我本人堅決不承認。
可我不承認也沒用。
因為每日清晨,宋均堯會比我早半刻起床,先把米淘好,水燒上,再到院裡劈柴。我洗漱完出來,灶上已經有溫水,案上放著切好的薑片。
我嘴上嫌棄:「宋均堯,你這樣會把我養懶。」
宋均堯把柴碼好:「懶些也無妨。」
「我可是要做大生意的人。」
「大生意的人,也可以有人燒水。」
這話說得太順耳,我聽完,心裡像被熱水泡過。
鋪子裡忙時,我們配合得更是默契。
客人一進門,我笑著招呼,宋均堯已經按客人常買的口味取了油紙。
我手起刀落切肉,他在旁邊稱重算錢。
我眉頭一皺,他就知道是滷湯鹹了還是炭火旺了。
我一句「那個」,他就能遞來蔥、姜、賬本或溫水。
有一回,張屠戶看得直樂:「招娣,你和宋先生這手腳,比我和我家婆娘還熟。」
我臉不紅心不跳:「我們這是做生意練出來的。」
張屠戶笑:「那我回去也和我家婆娘做生意去。」
眾人笑成一片。
宋均堯正低頭包鴨翅,嘴角微微揚著。我看見,偷偷用腳尖踢了他一下。
他抬眼:「周姑娘?」
「不許笑。」
「我沒笑。」
「你嘴角都翹起來了。」
「可能是滷味太香。」
「胡說。」
「也可能是周姑娘今日很好看。
」
我手裡的刀險些切到空處。
鋪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片起鬨聲。
「哎喲!」
「宋先生會說話!」
「招娣臉紅啦!」
我恨不得鑽進滷鍋裡。我轉身拿起一隻鴨翅塞到宋均堯手裡,壓低聲音:「閉嘴,吃你的。」
宋均堯看著手裡的鴨翅,笑意更深:「多謝。」
自那以後,街坊們更愛來週記了。
一半為滷味,一半為看熱鬧。
後來我發現宋均堯也會生氣。
不過他的生氣和別人不一樣,不摔東西,不冷臉,只是話變少。
有次我為了趕節禮盒,連著兩日熬到半夜。第三日清早,我照舊要去搬豬蹄,宋均堯一把按住木盆。
「今日不許搬。」
我一愣:「來不及了。」
「來得及。」
「你一個人搬不動。」
宋均堯沒說話,直接把木盆搬起來,穩穩放到灶邊。
我張了張嘴:「你力氣什麼時候這麼大?」
宋均堯看我:「我只是平日不顯。」
「那你板著臉做什麼?」
他沉默片刻:「周姑娘何必這般操勞,手痠便歇,困了便睡。」
隨後宋均堯從賬本里抽出一張紙,上面赫然寫著:周招娣不得連續熬夜超過兩日,若違,扣宋均堯滷汁拌飯一碗。
下面還有我當時隨手按的紅印。
我想起來是之前試新菜熬了幾日,直接小病一場,正燒得迷迷糊糊和宋均堯達成的約定。
我看傻了:「這也算數?」
「白紙黑字。」
「這不是扣你飯嗎?你怎麼還這麼認真?」
「因為你知道我在意飯,所以才會當回事。」
我忽然說不出話。
原來他連我的小心思都懂。
我低頭看著紙上那個歪歪的紅印,心裡又酸又甜。
「那我今日歇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半個。
」
「一個。」
「宋均堯,你現在敢管我了?」
他看著我,聲音溫和卻不退讓:「嗯。」
我瞪了他一會兒,最後敗下陣來:「行,一個就一個。你別拿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
「像我欠你三百文。」
宋均堯笑了:「你不欠我錢。」
「那欠什麼?」
「欠自己一覺。」
我躺回屋裡時,還在想這人真煩。可我睡著前,嘴角一直揚著。
等我醒來,鋪子裡照常熱鬧。宋均堯一個人撐著半邊生意,劉嬸幫著收錢,娘坐在角落擇菜,小寶跑來跑去遞油紙。
我站在門後看了很久。
從前我總覺得,週記只能靠我一個人撐。我不能倒,不能懶,不能軟。可如今好像不一樣了。
我身後有了人。
那人不會搶我的鍋,不會蓋過我的聲音,只是在我累的時候,穩穩接住我手裡的木盆。
我吸了吸鼻子,走出去,故意兇道:「宋均堯,誰讓你把辣鴨脖切這麼大塊?客人怎麼吃?」
宋均堯抬頭,看見我睡醒後還微亂的發,眼底柔軟。
「下次切小些。」
我哼了一聲,拿起刀。
刀剛落下,旁邊已經遞來一盞溫水。
我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宋均堯也小聲回:「自己人,不謝。」
09
福滿樓的錢掌櫃終於急了。
週記開鋪一個月,城南來往的客人幾乎都知道「一鍋老滷,百味人間」。有些原本去福滿樓吃酒的客人,也會先來週記買兩包滷味帶上桌。
更氣人的是,福滿樓的廚子有時也來買。
錢掌櫃不想再鬧事。鬧不過,也丟人。
他想了個更直接的法子:挖人。
在錢掌櫃看來,我一個小姑娘,再能幹也不過會守著老滷鍋。
真正讓週記生意翻起來的,是那個會記賬、會寫招牌、會炒飯、還會改方子的宋均堯。
只要把宋均堯挖走,週記就塌了一半。
這日午後,鋪子客少。我去後院曬辣椒,宋均堯在前堂整理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