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臨_第4章 皎皎
「皎皎,多在意我好不好?」
我想肯定是被燻醉了,不然怎麼會覺得他的聲音裡有哭腔。
謝承川為人高傲,如白嬌嬌般是天之驕子,要他低頭,怕是比豬上樹都難。
我對他無話可說,只是倔強地要掙開。
他順著我的耳朵慢慢將頭埋在我的肩頸處,微涼的溼意在肌膚上瀰漫。
我才知道,謝承川的難過是無聲的,他只是緊緊摑著我,好像我會張開翅膀離他而去。
而後,我聽到了一聲道歉。
「對不起。」
次日,我知道了他失常的原因。
那聲歉不是因為多年的欺瞞,而是天氣轉涼,白嬌嬌白嬌嬌弱症愈發明顯。
謝承川等不及了。
10.
取血前我進行了最後一次藥浴,濃重的藥味包裹著我。
許是先前以為這些藥是為我好,哪怕再厭惡還是會勸說自己接受。
泡在藥水裡的我突然回憶起一次和謝承川的對話。
「承川,我感覺我現在身體好很多了,能不能不要泡藥浴了呀?」
「......不可。」
「為什麼?藥味好難聞啊,得用好多香包才能壓下去。」
「乖......哪怕是現在身體無恙,泡藥浴對未來有好處的。」
謝承川雖然是安慰的語氣,裡面卻含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我委屈地撇了撇嘴,最終還是怯怯應下。
「好。」
如今想來,那些停頓,那些所謂對我好,無非是誆騙我,想要我後面心安理得為他的心上人奉獻。
取血的地點被安排到一處偏房,整個房間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只開了一處小窗通氣。
大夫是個儒雅的先生,他微微向我行禮,朝我解釋。
「皎皎小姐,請放心,老朽在醫術方面頗有造詣,取血一事只要不出差池,您在過程中多忍耐,性命無憂。
」
謝承川如同木雕般沉默地立在一旁,我刻意去忽略他眼中複雜的情緒,開口道:「醫官大人,有勞您。」
在正式開始前,我飲了不少藥水,據說這些藥有讓我減少疼痛的奇效。
只是當那被燙得通紅的匕首抵入??膛時,劇烈的疼痛還是席捲了全身。
小醫倌們捆壓住我的四肢,手帕捲成一團塞到我的嘴巴里。
這個過程是難熬的,難熬到我開始後怕,我真的會死嗎?
幼時家裡貧窮,父母更憐惜弟弟,所有髒活累活都是我幹。
十歲後我進入謝府,卻是以「白皎皎」的名義活了五年。
我從未真正為自己而活過。
人在生死關頭總會想起自己最在意的人。
在刀尖更深入之時,我忍不住牽住他的一片衣袖:「承川阿兄......」
我好痛啊。
最後,意識漸漸模糊,隱隱約約聽到一道聲音,「謝大人......可以了!」
「多謝。」
可不可以不要走。
謝承川......
我眼角沁出淚水:「別走......」
我感到有冰涼的手在我的額頭撫過,分不清那滴水是汗還是淚。
他聲音顫抖,只留一句:「皎皎乖,等我回來。」
手中的布料離我而去。
11.
我在夢裡回顧了很多往事。
十四那年,謝承川陪同我在街上看到了十里紅妝迎娶新娘的婚禮,我豔羨地說:「真大氣,真好看。」
他摸了摸我的頭說:「羨慕?以後我也給你風光辦一場可好?」
十三歲那年,我避開謝承川溜出府,只為了去繡春樓買他最愛的吃食,回府後卻被他打翻食盒,我愣在原地。
他臉色陰沉地訓斥:「下次再私自離府,罰你一年不得出院。」
十二歲那年,有人來謝府說親,我藏在簾子後面,看著媒婆將對方小姐誇得天花亂墜,心中有些擔憂:「萬一嫂嫂不喜歡我怎麼辦?」
他許諾道:「放心,我暫無娶妻心思。」
十一歲那年,謝承川生了場大病,府內上下忙裡忙外,我躲著大家進去牽他的手:「阿兄阿兄,你別死,皎皎害怕。」
他虛弱地朝我笑:「別怕,阿兄沒事。」
十歲那年,他帶著忐忑不安的我,進了謝府,告訴我這裡就是我的家,給我姓名,教我習字,事事貼心照料我。
他很溫柔:「皎皎不笨。」
多年過去,我對親人最深的印象,只有阿孃將我送給奴販子時最後的擁抱。
醒來時我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廂房。
??口的疼痛讓我轉頭都艱難,模糊的視線裡一襲白衣急切走來。
他握住我冰涼的手,放到臉頰邊捂熱。
房間裡燒的是上好的金絲碳,被子是極品的緞被,但我的身體怎麼都捂不熱。
謝承川用指尖抹去了我眼角滾燙的淚,他紅著眼,輕聲問:「皎皎,我是不是要失去你了?」
我將頭撇到另一邊,微微闔眼。
我臉色蒼白,氣若游絲:「王爺,十娘可是還完了債?」
「我還完了罷,王爺記得我們的交易。」
我不想當謝皎皎了,讓我當回宋十娘吧。
我們之間是良久的沉默,剛醒來的疲憊感又使我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不知是不是幻覺,我感受到嘴唇上的微涼觸感,以及掉落的水珠。
還有他執著的聲音:「皎皎,留在我身邊。」
我被軟禁了。
12.
府裡請了最好的大夫,為我熬製最好的藥。
婢女晝夜不息地照看我,生怕我磕著摔著。
謝承川除了上朝,不然就是在我的院內。
那些公書堆了一疊又一疊,他就在我屋內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