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臨_第10章 但那又如何

但那又如何。

我好想柳存隱，好想寶珠，好想家。

我想出籠的鳥，迫不及待地逃離這方寸之地。

寶珠先看了我，眼淚瞬間飆出:「阿孃!阿孃!」

柳存隱快步向我走來，面容憔悴。

我被謝承川關了兩天，他定是擔憂壞了。

好不容易安撫好寶珠，她哭累了就一個人在屋內睡。

我給她蓋好被子，和柳存隱出房門。

他疼惜地摸摸我的臉，最終什麼都沒說，試探地擁我入懷。

我終於忍不住撲到他懷裡，低聲在他懷裡啜泣。

「對不起......他要了我......對不起。」

柳存隱抱著我緊了又緊，低啞著聲音道:「莫哭，這不是你的錯。」

「是存隱沒用，護不住你。」

哭夠了後，我歉意地從他懷裡出來。

他拂去我的淚，在我的眼睛上輕柔地留下一吻。

我喝了避子湯，在家中休息了幾日。

柳存隱陪了我幾天，被我勸去醫館。

等我再過去時，我才發現一直受鄰里關照的濟世堂門庭冷落。

在它對面，重新開了一家藥鋪，門庭若市。

幾乎是一瞬間，我想到了緣由。

上工的小廝撐著下巴呼呼欲睡，見我來了才打起精神，義憤填膺地斥責藥鋪的行為。

「他家的藥跟不要錢一樣，裡面的大夫幾乎是義診!」

「一看就是個黑心店，但還有不少人說有和我們沒差。」

「一分錢一分貨，怎麼可能沒差!」

「這些人別被害了才好。」

柳存隱截住了小廝的話，不讓他繼續說。

「無礙，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夠了。」

「恰逢疫疾過去，我們可以多休假幾日。」

我知道這些話無非就是寬慰人，柳存隱唯一的興趣就是治病看人，研究藥方。

更何況疫情期間他將店鋪內的許多草藥送了出去，虧損慘重。

長期吃老本，總有一天入不敷出。

我握緊了拳頭。

謝承川在逼我低頭。

他不出現，卻無處不在。如同一張緊密的網，將我捕住，遊刃有餘地掌控著一切。

我回憶起他在我離開時說的那句:「你會回來的。」

幾日後柳存隱同我商量:「我們離開春明城罷，天地廣闊，總有一處容得下我們。」

濟世堂是他父親留下來的基業，去世前便託付給了他。

春明城是他的故鄉，他愛這座城勝過性命。

我不願如此牽連他，心痛道:「謝承川逼的是我，存隱......要不我們分開吧。」

他心疼地抱住我:「我在哪，濟世堂就在哪。」

「十娘，我們不分開。」

離城那天，寶珠乖順地抱著我:「阿孃，我們要去哪?」

我細細地給她編好頭髮，摸摸她的臉。

「去江雲城。」

江雲城是春明的鄰城，路途近，總有一天可以回來的。

馬車搖搖晃晃，顛簸著出了城。

忽然馬嘶鳴一聲，車子停了下來。

謝承川騎著馬，憤怒地看著我從馬車裡出來，沒想到我寧願再次東躲西藏，也不會主動回到他身邊。

他冷笑，說出的話不含溫情:「皎皎，你非要如此嗎?」

柳存隱叫寶珠好好呆在馬車內，矮身出來，擰眉看向謝承川。

「謝大人，柳某攜妻女居家搬遷，您這是為何?」

謝承川頭微昂，手往下招了招，暗衛捧上來一張弓箭。

我心慌張，可眨眼間箭穿透了柳存隱的肩膀，血染紅了他一身清淨的青衣。

我目眥欲裂:「存隱!」

護衛上前將我擒住，按壓到謝承川馬前。

寶珠被人從馬車裡抱出來，掙扎著咬上那人的胳膊，哭著罵:「你們這些壞人!」

「爹!乾爹!」

「我討厭你們!」

謝承川翻身??馬，步步走過來，臉上一片寒霜。

「暫留他一命，是看在他疫疾期間鞠躬盡瘁。」

「他多次惹怒我，佔你為妻。」

他托起我的下巴:「皎皎，這足以讓他死上百回。」

暗衛拔出劍，抵著柳存隱。

「你現在還有一次讓他活。」

「我要你親自斬斷這六年間的一切。」

所有的掙扎都成了笑話，我看著曾經傾慕的臉，不自禁地想。

原來年少時我所看到的，都是他的面具。

真正的謝承川，身居廟堂之高，手握實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原來春日的太陽也如此毒辣刺眼，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流不出一滴淚。

暗衛鬆開了手，我想起來膝蓋卻一軟，再度跪趴於地上。

塵土揚起，髒汙了我的臉。

柳存隱臉色慘白，血浸溼的範圍越來越大，手顫巍巍地抹去我的淚。

「十娘......不可......」

我拼盡全力向他笑笑，想起他教我的醫術，動作輕柔地拔劍、撒藥，包紮。

起身之前，他用盡了力氣抓住我的衣襬。

我想起了當初取血時，謝承川毫不留情離去的畫面。

如今，我也成了那個人。

我細細地打量他的臉，眼底酸澀。

「存隱阿兄......對不起......十娘沒用。」

那片衣襬隨我而去。

26.

從春明城到京城，要十天的時間。

寶珠爬在我的膝蓋上睡覺，臉上仍有淚痕。

離京城越近，我能抓住的東西越少。

我撫著寶珠的頭髮，只覺得這是我唯一能擁有的了。

時隔六年，謝府裡的老人換了一茬，當初年紀尚小的小樂子成了府中的管事。

阿珍看到我的時候，兩眼淚汪汪，眼淚要落不落。

「小、夫人。」

她又看到了抓著我裙襬的寶珠，蹲下來問道:「這就是小小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