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二十二章 黃昏前我們在宮門外停下

黃昏前我們在宮門外停下,嬴衛追逐著宮女手中的蝴蝶木偶,而他攬住我的肩膀,昏黃的光線從遠處照到我們的身上,長長的影子鋪滿了入宮的道路。

「生生世世,歲歲年年。」他看著衛兒跳動的身影,帶著哭腔,握緊我的手,指尖掐入我的手中。

我微微抬起頭,不去看衛兒,我一低頭,眼淚就會滾落:「我答應你,嬴祈。生生世世,歲歲年年。」

六個月,如同垂在我頭頂的劍,隨時落下,刺死我倆糾纏的靈魂。

「盤盤。」這日夜裡,嬴祈攬住我:「我要出征燕國。」

他的聲音決絕而果斷。

「我得到機會同你破鏡重圓已經是得天之幸。」

嬴祈是這樣,他做好的決定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也從來不去更改。

他向死而生,我不能阻攔。

他的自私留給了自己,我不能把愛的枷鎖套在他的頸肩。

我用低矮的鼻音答應他。而我抽泣時波動的肩膀則成為他的屏障,夜色深沉,他的眼淚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波折叢生。

24

秦武王五年,始創年號,稱建元元年。

同年春,武王發兵二十五萬,號百萬,北伐逆燕。戎狄之類盡數來救,武王一戰克之,盡數誅殺戎狄逆燕亂軍四十萬人,定鼎秦人天下。

不日,齊莊王舉國納降,是日,武王一統天下。

同月,武王於泰山稱帝,稱始皇帝。

始皇帝病篤,於回京途中暴亡,託孤大司農範合,大將軍王劍二人。

二人秘不發喪,返京後即尊始皇帝子衛繼位,太后齊氏攝政,次年,改元武德。

秦二世衛尊始皇帝舊令,方十年,天下再不得聞兵戈之聲,無論何人,皆稱華夏族類。

嬴祈已經死了有十三年了。

我甚至已經開始忘記他的容貌。

或許是因為我做夢時都不再能夢到他,他的存在成為了宗廟中那個生澀的繪像和牌位。

我同他之間的情感再流水的時日里日日沖刷,成為不被人提起的過往。

就算是我,也會忘卻?

只是前些日子,嫁了百尺,又為他生下第二個兒子的琥珀帶著老大回宮見我。

老大已經七歲了,生得完全不像百尺那個大老粗。

「頑劣。」琥珀只這樣評價他。

我想起衛兒這般大的時日,也是頑劣不已,只開口道:「再長大些,就能懂事了,會心疼孃親。」

琥珀離去前,終究還是咬咬牙,將民間流傳的兩幅始皇帝畫像送給我。

她說很像,足夠給我一個念想。

我只是一看,便覺得不然。

既沒有畫出他桃花眼的神韻。

也沒有畫出他額下藏著的一顆小痣。

那冷漠的神色才不是我的嬴祈,他只是秦國的始皇帝而已。

與我無關。

嬴衛年後也要親政了,他來見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同他那個父親幾乎一模一樣,一心撲在江山上。

只這日來看過畫像後,不免有些動情,他對父皇的記憶停留在四五歲,想來比我更加淡漠。

他也認為像。

我只覺得他的眼神不好,同他那短命的父皇,一模一樣。

嬴祈死後多年,他的書房我都一直要人好好打理著,每到閒暇時就去坐坐。好像我坐在這裡,就能夠看見那些個我同他恩斷義絕的夜晚,他怎樣哀慼地扛著秦國的江山,泣血前行。

年前的某天,負責收拾他書房的宮女卻來我面前報告,說是在書房的密格中找到一個荷包。

我多年不曾波動的好奇心開始運轉,於是讓她取來,卻見是一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荷包。

當我手碰上那凝絲金線時,熟悉的觸感從我的記憶深處湧出。

我做了多年太后,為了庇護我的兒子,護佑他的秦國江山,我很累。

而十年前母親病去後,我的淚水再沒有為誰流過。

只是此刻,我的眼淚汩汩而出,像是春訊來時,波折的江水。

開啟荷包,裡面恰是當年那對被他搶走的紫玉月亮耳墜子。

十幾年的時間於珠玉之類不過彈指一瞬,它們光豔的顏色似乎在嘲笑人類愛情的無能。

而同紫玉耳墜一同裝在荷包中的,還有小小的木片,上面留有小字:

「文王二十九年春,盤盤欠我一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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