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十四章 這一日休息時

這一日休息時,我再次嘔吐,琥珀一面撫我的背,一面低聲道:「世子妃如此,莫不是有孕在身了?」

我大咧咧地用袖口擦擦嘴角,露出一個很不好看的笑容:「若真如此,那他來得不是時候。」

琥珀急匆匆去尋了隨行的醫者,當他的手指在我的脈搏上停留,臉上露出笑意時,我便知道,我同嬴祈的孩子,終於還是來了。

算算時間,當是中秋前後?

只是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嬴祈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光是想到這樣的訊息不能第一時間給他,就覺得難過,委屈,眼角不自覺地落下淚來。

琥珀打發了向咸陽報信的使者,回來見我哭成這樣,趕緊抱住我:「世子妃現在可是兩人身子,最不能動氣,怎麼還落淚了。」

「我想嬴祈了。」我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除了嬴祈,只有母親,對我這樣好過。

我要見到母親,就一定要離開嬴祈麼?

這樣的事,於我不公。

我不能想象嬴祈在知道這件事後,是怎樣高興的樣子。只是從咸陽追出的又兩萬鐵騎代表他告知了我他的心意。

十月十四,我的倚仗帶著四萬虎狼之師,終於到達了臨淄。原本十月初就能到,但是琥珀說我是頭胎,不能勞累,讓帶軍的將領放慢了行軍的速度。

聽聞臨淄將至,我早早從馬車中探出腦袋,遠遠地就看見了臨淄的城牆。我從這裡出發時,以為我和齊國生恩斷絕,以為困住我的是臨淄高大的城牆。

如今看過咸陽,回到這裡,談不上近鄉情怯,只覺得城牆也低矮如落月。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跪在地上迎接的隊伍。

不長,最前面僅僅二十多人。

靠近了,我才發現,為首的,是我的父親,是齊王。

時間是最公平,他不僅僅給秦王衰老,與我父王這樣的庸碌之輩,同樣如此。

我原以為我對他的忽視只剩憎恨和厭惡,如今見他白蒼蒼的發頂,我本就不易聚集的怨氣煙消雲散。

「恭迎世子妃大駕!」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頭埋得很低,並不抬頭見我。

我在琥珀攙扶下下了馬車,上前扶他起來,眼睛卻在人群中尋母親的身影。

齊王世子齊柯比他的父王更能審時度勢,我這個哥哥見我目光游移,上前道:「世子妃,徐妃娘娘近來腿疾犯了,在宮中等您。」

我於是點頭,又由著他們迎我上了早早備好的轎子——他們也早早知曉我有孕在身的事,所以提前做了準備。

15

我在夢中數次夢見同母親重逢的畫面,每一次我都泣不成聲,以至於不能在夢境結束前喊出一聲娘。

如今見到她時,我雖未落淚,卻強忍鼻腔的酸澀,仍然沒法開口。我的地位不同往日,她在齊王宮中也得到了善待。兩年多時間不見,卻反而養得更加年輕。

她也哭了,只將我攬進懷裡,任由我的淚珠子落在她蜀錦的衣裙上,低聲喚著盤盤。

約莫一刻鐘,我到底情緒好些,拉著她坐下,卻見她走路時,不免有些蹣跚。

「是舊毛病。」她對我笑笑,眼角的細紋出賣她的年紀:「年輕時跳舞,落下的頑疾。」

曾經,我的母親是臨淄最善舞的女兒。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問了許多,繞來繞去的話題始終繞不開嬴祈。

她擔心我過得不好,擔心我因齊君女的身份受委屈。

我站起身轉了一圈,向她展示我因為有孕而微微豐滿的腰身:「秦王父子苛待我,不許我吃肉。」

這一下,莫說是琥珀和母親,就是忌憚我秦世子妃身份,一直噤若寒蟬的宮女們也低低笑了。

夜裡,齊王設宴款待我,他的女兒。

坐在他下首的齊柯屢屢向我敬酒,拜賀秦王千秋,世子勇武強壽。我照單全收,只是杯中所飲的,不過是茶水。

齊王如今對我的母親,也沒了多少心思,只是當祥瑞般供養著,縱是今日,他的身邊也不乏年輕貌美的姬妾。

我往日見時倒無所謂,如今卻是身份轉變,加上嬴祈也不過我一個女子,這樣想著,越發看他不順眼。

不過念及父女情分,我到底沒有發作。四萬秦師就駐紮在臨淄城下,於我而言,這反而是一種束縛。

母親因為腿疾早早回去歇息了,我說好消消食要去同她一起睡,便由琥珀帶著在齊王宮中散步。我方到秦王宮時,她也這般引我散步,向我說起許多故事逸聞。今日我故地重遊,向她說起我並不圓滿的童年,她卻興致缺缺,裝模作樣的時候甚至壓不住眉間的一抹愁。

走到一處廊下,我讓隨行的宮女遠些,拉著她的手:「嬴祈為了不讓我擔心,竟然也不給你遞訊息了麼?」

琥珀驚訝於我的揣度如此精準,眼睛微微亮起:「世子妃……」

「我一直很聰明的。」我向她俏皮地眨眨眼:「既然他都急匆匆地將我送出秦國,那一定是宗室的反撲已經到了如火如荼的局面。」

琥珀沉默了。

「他能贏的,對吧?」

琥珀依然沒說話。

我嘆口氣:「他是你守著長大的,而我是他的婦,如今腹中還有他的子嗣。你面對我時,不應該愁眉苦臉。你要笑,要相信秦王和世子,要好好去做我孩子的姑母。」

琥珀聽了我的話,緊繃著的琴絃終於散開,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淚了。

我在母親身邊歇下時,已經夜深,宮中巡夜計程車兵——如今已經有一部分換成了秦國計程車兵,美其名曰護衛我的安全——也換過值了。

我的動作不大,卻還是吵醒了母親,要知我的淺睡眠,盡數來自於她的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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