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十七章 只是當琥珀將擦乾淨的孩子抱到我面前時

只是當琥珀將擦乾淨的孩子抱到我面前時,我堅持了一天的淚水還是忍不住落下。

醜,太醜了。

既不像他的母親,也不像他的父親,像一隻猴子,還沒有毛。

琥珀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問清楚我哭的意思,這才苦笑道:「世子妃,新生的孩兒都是如此,長開了就好看了。」

待屋裡血氣的味道散去不少,琥珀才讓嬴祈進來。

六月間說不上多熱,他卻是一額汗。

他看也不看琥珀懷裡的孩子,只上來牽我的手。

「很疼的,再也不生了。」我拘著聲音對他說。

「不生了。」他眼角水光閃閃:「再也不生了。」

18

九月間,嬴祈帶著隊伍浩浩蕩蕩地回咸陽。

他扶了齊王堂叔的兒子作齊王,那個四歲的孩子甚至不能分清鹿和羊。

六萬秦軍其中的一半都被他留在臨淄城外,一應糧草都由齊國供給。

我想讓母親隨我去秦國生活,母親拒絕了。

我原以為她對齊王的怨恨只會在我之上,那人死後她卻在他的陵旁結草廬而居。

臨行前,我去見她,她屏退下人,露出膝蓋,一圈圈青藍色的鱗甲紋纏繞在她的小腿和膝蓋之間。

見我並不驚訝,她眯著眼笑:「看來世子都同你說了,也對,這樣的秘密是瞞不住秦國的。」

我的母親哪裡是什麼舊疾,分明是靈鮫的血脈翻湧,年歲漸長,再不能被人族血壓制。

「你的外祖母也同我一樣。她命苦,不曾活到我這個歲數。」

我抱住母親的手臂:「娘會長命百歲的。」

她卻將我的手握住,正色道:「如今你為秦世子生下兒子,就別再自詡齊君女。你往後唯一的身份便是秦世子妃。」

琥珀幾次催促,我不好再留,只再央她與我同去。

母親笑了,笑得美豔極了,像一朵盛極的海棠,讓人忘卻她的年紀:「你父王到死都還泡在人間富貴中,他如今做鬼,沒有聲色,只怕難熬。我不能棄他遠去了。」

我無言,片刻想再開口說什麼,母親卻先於我走到草屋門前,將門開啟,露出不遠處的齊王陵:「人都是會變的,盤盤。他也不是,從來就這樣。他好的那面,在你記事之前,就已經埋進了這片黃土。」

直到車馬離開臨淄一段距離,我還是回味著母親的話語。或是因為見得多了,或是因為做了母親,這一次同她的分別,我沒有落淚。

嬴祈近來病得厲害,起因是一場熱傷風。

我拘著他不許他騎馬,他便安安靜靜地在馬車中坐了,一會看看書簡,一揮逗逗兒子。

他給孩子取名嬴衛,意為能在他之後,繼續守衛秦國江山永固。

他說這是他的兒子。

不必聽秦王的意思。

這一次,我選擇尊重他。

因為有我和孩子同行,這一次回到咸陽竟然走了兩月,比我去臨淄時,用的時間更久。

不過我剛剛回到東宮,眼見著琥珀指揮人將行裝安置,卻聽到宮中的巨鍾猝然響起。

「當……」

「當……」

……

一連九聲,聲聲入耳。

我同琥珀對視一眼,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個開疆拓土,滅亡五國,註定在史書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秦王嬴縱崩逝了。

我吩咐琥珀安置宮人,自己則匆匆帶了人往秦王的寢宮去。

只是當我到的時候,此處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從前在殿上一劍殺死大宗伯的大司馬王劍更是哭天搶地,幾乎窒息過去。

見到我的到來,大臣們都讓開一條路,讓我進去。

我在宮女的帶領下,來到秦王的寢宮之中。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秦王端坐在床上,而床邊站著的,是嬴祈。

「這……」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分明是九響已過。

「孤沒死,兒婦不必擔心鬼神。」秦王見我臉色猶疑,笑道。我離開時他尚且有黑髮,如今卻幾乎一根都找不到。

「只有半刻鐘。」嬴祈冷冷地對嬴縱說完這話,又到我身邊,輕輕握了握我的手,溫聲道:「秦……父王不會死,只是今後會被安置到秦嶺山中。」說完,他大步流星出了此間。

見嬴祈徹底走遠,秦王笑了,對我揮手:「他不過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必理會。兒婦上前來,讓我再看看你。」

我靠近兩步,向他行禮:「王上。」

他擺擺手,道:「我不再是王上,他才是。」他笑著,將一物遞給我:「這是他娘在幫他,我沒法違逆死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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