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十八章 我接過那荷包
我接過那荷包,隔著錦緞,熟悉的觸感和輪廓讓我不必開啟,也知道是在路上被嬴祈借走的紫玉牌子。
我猛然想起他初到臨淄那晚同我說過的話。
我沒當真。
他沒作假。
「這塊紫玉牌子是孤年輕時偶得,起初做無事牌,一直帶著,後來打仗為我擋了一箭,破了一處。」秦王說著,眼神迷離,像是回憶起那些已經沉寂很久的歲月:「王妃貌美而執拗,她許諾的事,就算是孤,也不能再更改。」他指指我手上的紫玉牌子:「孤把此物贈給她,她卻拿去雕了字,給嬴祈了。嚥氣之前,她說這是孤虧欠嬴祈的見證,害他生在帝王家。將來要滿足他的願望。」
我想著嬴祈對紫玉牌子來歷的隱瞞,心中倒沒有多少憤懣,只繼續開口:「所以您答應了?」
「軍隊和稅賦都在他的手上,孤這個秦王,形同虛設。」秦王的話語中多的是一股解脫之感。
我想起前兩年秦王對嬴祈的放縱和寬容,嬴祈幾乎在他的眼皮底下完成了金蟬脫殼,將偌大的秦國家業揹負在自己身上。
「孤同他不一樣。孤不能擺脫人間凡俗,仍然念人間情愫,我會思念王妃,會後悔同他走到這一步。他還是怨我,怨我殺死了王妃。」秦王苦笑一聲,從身側的枕頭下拿出一把鑰匙,交到我手上:「他沒有告訴你的,都在這裡了。」
「這是哪裡?」我接過鑰匙。
「孤書房密室的鑰匙。」他狡黠地笑笑:「有些事,必須有人逼他做出選擇。只是密室中那物,只會存在一年。一年時間到了,你此生都不會再知曉那些無意義的事。」
我行禮,起身想要離開,身後卻傳來秦王的聲音:「他的孩子,是叫嬴衛?」
「是。」我回身,恭敬地回答。
「很想見一面啊,和這個孩子。」
「我明日帶他來見您。」
「不必。」秦王笑:「既是遺憾,越真越好。」
說完,不再理會我,任由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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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祈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徹底將前任秦王的痕跡從這個國度抹除。就算是王劍這般聲名在外的名將,他也選擇放棄,轉而留下的,是一個乾乾淨淨,徹底屬於嬴祈的秦國。
移居阿房宮後,嬴祈變得更加忙碌,他肉眼可見地消瘦下來,臉上那一抹病態的蒼白更加明顯。
某日吃飯時,我一面逗弄嬴衛,一面開口:「既然做了秦王,就更應該保重身體。醫者的話,你向來不聽。」
他雖捧著碗筷,眼睛卻動也不動地落在他衛兒身上:「孤知道了。」
他近來也開始用孤這個字。我總覺得這個字不好,孤家寡人。但是他似乎不在意那些神神鬼鬼的說法。
幾乎是瞬間,我想起那日老秦王同我說起的事,我側過頭看他,他卻坦蕩得很,笑著與我對視。
「你我夫妻一體?」我問道。
「是。」他答應。
「你有事瞞我?」
「當然沒有。」他笑著看我:「你如何會這樣想?」他放下碗筷,隨意接過巾帕擦擦嘴:「你也不要太勞累,閒時多逛逛,把他扔給宮人們守著,總不會丟了。」
他說完就離開了,絲毫不拖泥帶水,他為國事牽絆,一段時間以來,都是如此。
我面上風輕雲淡,心中卻是暗流湧動。
我知道他說謊了。
他每每說謊就會不自覺地用大拇指按揉食指。
他有事瞞著我。
我想起老秦王交給我的那把鑰匙,更加坐立不安,幾乎想立刻就去一探究竟,但是理智告訴我,現在,不是時候。
次日午後,我將衛兒賴給琥珀,自己則屏退了跟隨的宮女,佯裝無意,散步到老秦王的書房。
嬴祈想要抹去他所有的痕跡,就算是他的書房,嬴祈也不願意再用。
自他死後,這裡連基本的掃撒都被宮人忽視。不過沒多少時日,這裡已經被灰塵蓋滿。
我輕輕漫步其中,這裡的一切都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就是他桌上的刻刀和攤開的空竹簡,仍然留在原地。
我尋了一圈,也不曾找到可以插入鑰匙的地方,正準備放棄,卻想起他從前最喜歡流連的王座。
我上去一頓摸索,在王座的右側,找到一個機關。
鑰匙插入,旋轉,一陣機關扭轉的聲音,書架後,露出一個不大的空間。其中端坐著一人,衣衫襤褸,雙目炯炯,正是幾乎已經被我忘卻的楚國巫師。
「您……」我知道老秦王死後,這裡已經許久無人來過,她是怎樣活下來的?!
「啊。」她也認出了我,竟然露出一個醜陋的笑臉:「是你,魚兒。」
「魚兒?」
「嗯,魚兒。」
我靠近些,發現她的手腳都被鎖鏈連線在牆壁上,不能挪動,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排洩物的惡臭。
我欲轉身叫人救她,她卻出聲:「你想問的,快問吧。這道門開啟,他就會來。」
我咬咬牙,自然之道她說的他,是誰:「你為何被囚禁在此。」
「為情所困。」她的臉藏在骯髒的頭髮底下,我幾乎看不清她的臉:「而我,又能知天命。故而至此。」
「你知了誰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