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八章 我納頭便拜

我納頭便拜:「自當如此,總歸是替王上分憂。」

秦王瞟了一眼嬴祈,見其臉上像是打著霜,也沒有同他說話的興趣,只哼一聲:「孤這兒婦,卻比親子更加會說話。」

或許是我的提醒起了作用,嬴祈就像沒有聽見這句話一樣,呆滯原地,像是陶俑。

「既然你們夫婦已經到此,孤有一事要同你們說。」秦王揮揮手,有侍衛呈上一張竹簡,他指指我,那侍衛又將竹簡交到我的手上:「我兒年序已豐,孤欲封你為楚王。」

此言一齣,別說是我,縱是我身邊的嬴祈也是肉眼可見的驚愕。

這件事秦王應該也沒有同他說過,他的反應卻讓秦王嘴角掛上了一抹笑意。

我雖驚愕,卻是對秦王昭然若揭的野心大加感慨,畢竟誰都知道秦王已是天下共主,只是操縱廢立,向來只是周天子的權威。

而嬴祈的驚愕,大概是真的因為從前不知此事。

「謝父王恩典。但父王畢竟還不是天下共主,齊國尚為千乘之國,而燕國又向來有善戰之名。若哪日父王將如此二國納入我大秦版圖,如何安置我,我都不會有二意。」嬴祈難得恭恭敬敬地回報秦王,而秦王似乎很享受嬴祈的恭順。

見此,他也不再說封王的事,只是同我又說了些繁育子嗣的閒話,便由著嬴祈帶我出來。

天色尚早,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空氣中還有絲絲涼意。嬴祈於是屏退宮人,帶著我在宮中閒逛。

秦王宮與其說是天下名宮,不若說是一座巨大的堡壘。除卻一干堅決地防守措施和隔絕外界的高牆,此間充盈的,是披甲的兵士。

只是此刻見到世子牽著我,巡邏之人,多從路旁避開。

「你知道他的意思麼?」嬴祈沒頭沒腦地忽然問起。

「什麼?」我不清楚他的意思。

「他欲封我為楚王。」他臉上露出苦笑:「他是在威脅我,不要再同他作對。」

「封你為楚王是威脅你?」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又沒有姊妹兄弟,縱是去了楚國,秦國的君主之位還能越過你嗣讓他人?」

「你不懂的。」他想了想:「我帶你去過的,我秦國宗廟。」

我腦袋一轉,想起六月間的那趟出行。

昏沉幽深的宮殿中,燈火長明,秦國一代代君主的牌位就安靜地供奉其間。

宗正是嬴氏旁支的子侄,年紀已經不小,身材發福,臉上卻敷著厚厚的白粉,氣質陰冷,掐著嗓子,重複著秦國曆代先王的功績。

「秦國不是他秦王的,是嬴氏的。」嬴祈語氣委婉:「嬴氏的子侄遍佈軍隊和政務的每一個關節。秦王只是代表。」

我從不知道,在秦國百萬雄師背後蟄伏著的是這樣磅礴的怪物。

9

婚後,有些事嬴祈徹底不再瞞我。

他雖是世子,但是軍隊卻只有極少一部分願意聽從他的號召,絕大多數軍隊都無條件地追隨著他們戰無不勝的秦王。

嬴祈真正把握著的,是整個秦國的錢糧稅賦。

用他的話說,這才是秦國的血肉骨骼。

婚前常常見他,以為他倒是光風霽月的公子哥。如今同他之間再無遮掩,方知道他只是時間自由,卻遠遠談不上充足。

往往一早便要出門,而到夜裡才匆匆回宮。

東宮在秦王宮最東側,我為了等他,常常亮著燈直到深夜,琥珀每每調侃我,說我是秦王宮守夜人。

十月間,天氣轉涼。

夏日他出行時天上至少已經有了光亮,如今他卻來去都在黑夜裡。他躡手躡腳起身,低聲吩咐宮人替他收拾。

他自知昨夜鬧我狠了,生怕動靜大了擾我。我向來覺淺,他便是翻個身我都能知道。

見他起身,我也強撐著坐起來,一面發暈,一面看他更衣。

他張開雙手,任由宮女替他撫平衣上的褶皺,雖然沒有回頭,但是知曉我的動作,開口道:「你再睡會,還早著呢,盤盤。」

婚後他也開始叫我盤盤,起初只是調侃,近來成了習慣。

我並不出聲,只是混混沌沌地覺得我應該起身做些什麼,要不然顯得我這世子妃憊懶。

平素宮中庶務,內有琥珀,外有嬴祈的心腹劍蘭,我這個世子妃總是無所事事。

嬴祈整理好了衣裳,回身將我按回床上,不忘在我額頭落了一吻:「晚上等我回來吃飯。」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離開,而我也閉上眼打算再睡一會。

恍恍惚惚睡到日上三竿,隨意用了些吃食琥珀領著我到王宮中散散腿。

秦王宮深而大,但是沒有女主人。秦王妃死後,秦王不再立正妃,他的那些女人被囚禁在宮殿中不得出門,被稱為內貴人。

而我,作為世子唯一的女人倒是在秦王宮中來去無阻。

正值深秋,天高雲淡,氣候清朗,琥珀同我說起秦王宮中的許多趣事,我卻是總不自覺想起我的母親。

嬴祈是喜歡我的吧?

我這樣思考。

我應該狐假虎威,衣錦還鄉吧?

我這樣問自己。

因為天氣好,所以我同琥珀多走了些時辰,琥珀明明安穩地搭在我手臂上的手突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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