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三章 父子不睦
父子不睦,在任何時代都不是值得宣揚的成功。
「是我看過了,所以決定娶齊姜為婦。」嬴祈像是故意宣誓主權一般說出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來。
我不敢參與他們父子的爭端,只能再次俯下身子。
「你同孤說這些沒有意義的。」秦王的聲調有些變形,但是齊國人都說他笑起來像是豺狼,也不知真假:「只要你娶了齊君女,你到底是從了孤的安排。」
我聽見身後有衣袍摩擦的聲音,忍不住回頭看,卻見嬴祈站起身來,臉上浮現一抹不自然的紅。
他還欲上前,我卻趕緊撲過去抱住他的腳。
秦王周身盡是著甲計程車兵,他們見到嬴祈的動作沒有任何反應,我卻覺得此間的溫度驟然冷了。
我的動作明顯不在嬴祈的預料之內,他低頭看我,眼角的紅蔓延如蛛絲,裹挾著清冷的殺意。
「他是王上,您是他的兒子。」我沒來由地說出一句,就像我沒來由地上前抱住他的腳。
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父親的關注,所以希望他能好好珍惜吧?
原來我的骨子裡並不是一個如何絕情的人?
秦王只看見我的背影,並未聽清我的勸說。只是他見嬴祈臉上的紅慢慢散去,心中頗覺好笑:「你倒是被她管得死?」
說罷,他竟驟然起身,如平地起驚雷,將面前的竹簡狠狠一擲。竹簡上的金線散開,紛飛散落在我身前不遠處:「孤一日不死,你終究只是世子!」
聽到這話,我本擔心嬴祈再次暴起,只能大著膽子緊緊攥住他的手。
他已經握過我兩次手,只是次次都是他主動,而每一次,他的手都是冰冷如霜。
而這一次,許是因為動氣,他的手上竟然隱隱有幾分暖意。
我最擔心的局面沒有出現。
嬴祈剋制了他的怒火。
他並不高,但是我仍然只到他的肩頭。我抬頭看他時,他臉色如常,只是眼睛死死瞪著的,是高坐在王座上的秦王。
我並不回身看秦王的神色,只是死死地握住他的手。
忽然間,他動了,卻是拽著我往外走,絲毫沒有向秦王道退的意思。我被拉著一個踉蹌,他再次將我扶正,這一次卻沒有開口。
他拽著我疾步向東宮而去,而他手上的溫度暴露在四月間的咸陽室外迅速流失,變成了我熟悉的冰塊。他大步流星,我幾次差一點絆倒,都是他把我扶好。
正當我看見東宮的簷角,以為我同他的旅途到此為止時,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我沒留神,幾乎整個人撞在他的背上。
他看上去清瘦,但是脊背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瘦骨嶙峋。
一股清冽的檀香隨著這一撞,湧進我的鼻腔。
我還沒站好,他卻將我狠狠地按在一旁的牆上。
他雙手按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幾乎將我看穿。周圍的甲士和宮人見狀紛紛散開,只留下我同他在這牆邊對峙。
「你為何那樣做。」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眼中也沒有什麼波動。但是就我和他短暫的打交道經歷來看,這個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不願見世子和王上反目成仇。」
「我同他已是仇怨難分。」他的目光並不離開我,只是開始從我的身上掠過。
四月間的咸陽還涼著,琥珀把我裹得厚厚的,我身體的曲線並不分明,雖然他在看的未必是那樣的東西。
「今後,我的事你少管。」他雖這樣說,但是到底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動作。
畢竟,我到這的第一日,他幾乎殺死我。
兩個月時間,我至少讓他願意留我一命了。
「你自己回去吧。」他說完,也不再拖延,自是轉身往外去了,只留我一個回東宮。
琥珀在門邊守著,見我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上來拉著我的手少不得開始感謝鬼神保佑。
嬴祈並不善良。我在心裡告訴自己。
至少不像我聽見的那樣善良。
若他當真表裡如一,琥珀又何必這樣擔心我?
我心下分明,但是口中卻不表露萬一,只感受著琥珀手中傳來的溫熱,腦子卻不自覺地聯絡起另一個人的手心。
4
婚期被敲定在七月間。
那是咸陽城最熱的時節。
我對此沒有什麼說法,反倒是琥珀總對我提起塵土紛飛的熱浪。
那日見過秦王后,我再沒有機會見到他的面。我對他同我父王定下的婚姻表示質疑,這樣單薄的交易能夠庇護齊國幾天?
但或許是我的錯覺,嬴祈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視野裡,並且我也開始見到他身邊的隨從。
有一些事,他已經不再避開我,或是因為我即將成為他的妻子?或是因為我人畜無害,於他的大業無關緊要?
這一日,我見著琥珀又遵了嬴祈的吩咐,從不知哪裡抬進來三箱子頭面首飾,笑著問道:「齊國的那些大儒都說秦王是破天下居舍以壯一家宗廟,看來當真如此?」
琥珀不在意我的調笑,一面開啟箱籠收拾,一面答道:「秦地以西古來就以盛產珠玉聞名,哪還需要去掠奪別家的東西。」
她一面說著,一面拿出一對兒紫玉的月亮耳墜子:「這一對倒是好,顏色也周正。世子妃帶上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