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四章 我是齊君女
我是齊君女,但是因為母親出身卑微,所以從來不曾受到過妥當的照顧。在臨淄的齊王宮中,從來不曾有人將綾羅綢緞珠玉金銀呈上我的面前任由挑選。
幾乎在秦國得到的一切東西,於我都是新鮮玩意,這一對紫玉墜子也是如此。
我本想拒絕,但是看著琥珀灼灼的目光,終於沒能開口,她見我預設,起身想要為我帶上。
「欸?」琥珀略帶疑惑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怎麼了?」我問道。
「世子妃竟然沒有耳洞嗎?」她見過我耳朵上帶著墜飾,固然先入為主,以為我是已經打過。
我沉默了一瞬,開口道:「我怕疼,加上在齊國的時候也沒人在意。所以一直以來都是佩的耳夾。」
我說著從身前的小几上拿起早上佩的那一副交給她看。
她將那對紫玉的墜子放在我手上,接過我的耳夾端詳:「這都是宮人小女帶著玩兒的。世子妃顏色好,我竟從未在意。」
她明顯期待著我同她繼續說下去,但是我輕輕地捏了捏手中的紫玉墜子,腦袋中卻是另外一個問題浮了上來:「每次見你家世子,腰間都帶著一塊紫玉牌子?是誰什麼來歷?」
嬴祈不是一個念舊的人,琥珀早同我說過他一件衣裳只穿一次的毛病。沒道理那紫玉牌子卻是日日不離身地留在腰間。
「那個啊。」琥珀明顯想要開口答,卻有些訕訕的。
「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嬴祈的聲音驟然響起。片刻後他的人才從門外繞進來,那紫玉牌子赫然在腰間蕩著。
他每每到我這來都是如此,不聲不響,也不要人通傳,我和琥珀的談話每每被他聽走。
我歪過腦袋看琥珀,她卻臉色有些不自然地紅,從我身邊繞回那三個箱籠邊,繼續清點。
「世子今日無事?」我起身行禮。
他今日臉上帶著笑,想來是沒什麼壞脾氣:「有事就不能來見見我的世子妃了?」
他熟絡地在我的身邊坐下,自顧自地拿起小几上的果子吃起來:「我這紫玉牌子是我出生後我母妃為我求的,說是能保我一生順遂。世子妃身邊沒有這樣的物件嗎?」
我本想說些什麼,但是細細思索後,發現當真如他所言。哪怕是一直呵護我的母親,也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東西。
她在臨淄,我在咸陽,今後的一生,我應該沒有任何機會再同她見面了。
嬴祈見我抿著嘴唇,不說話,自是知道我又想了些什麼。他也不顧手上還帶著葡萄的汁水,來掐我的臉:「何必沉湎,若是他們沒送又如何,我送給你。」
他說著,竟然直接將腰間的紫玉牌子摘下,塞在我的手裡,他就那樣握著我的右手:「你將為我婦,母妃若要保佑,就該保佑我們兩人。」
那紫玉牌子入手溫涼,但是品質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好,至少沒有我左手中的墜子那樣好。
我這一次看清了上面的字,一面是嬴祈二字,而另一面則是平順二字。不像是王世子所配,倒像是升斗小民祈福時帶給自家稚子的彩頭。
我恍惚地抬頭看向嬴祈,他的眼中澄澈明朗,絲毫沒有一絲戾氣和愁。或許在提到他的母妃的時候,他是真的什麼壞的念頭都不曾擁有?
我還待著,沒能看見身旁的琥珀驚愕的表情。她從小跟著世子長大,自然知道那塊紫玉牌子對世子的意義,如今見他輕易地交給我,又怎麼能平靜?
「謝謝世子賞。」我想要起身行禮。
嬴祈一把將我按住,我又落回到方才坐著的錦凳上。他的手掌在我肩上摩挲,我竟有些擔心他手上的葡萄汁水沾染到我的新衣裳上:「你不必謝我,你應該謝謝母妃。」
「那,謝謝……母妃。」我學著用他的口吻向那個已經離開多年的女子道謝,只是不知道兒戲般的道謝她又能不能收到?
對於我這個兒婦,她又是否滿意?
「你們齊國人都說的是投桃報李,既然我給了你我的紫玉牌子,你又如何報我?」
我咬咬牙,鬆開一直握著的左手,露出中間一隊小巧的紫玉月亮耳墜子。
嬴祈好笑:「你若是借花獻佛也就罷了,偏借的是我的花。你若是獻給菩薩也就罷了,偏是將女兒家的配飾獻給我這個和尚?」
我歪了歪腦袋,想了想:「或許我以後會變有錢,那個時候,世子想要月亮我也託夢求仙君買來贈你。」
嬴祈一把握緊了手,將那對墜子收了:「那我就承世子妃的情,就當是押在我這兒,將來世子妃為我得來月亮的,這墜子我就還你。」
和嬴祈笑鬧了半下午,天將黑了,本已吩咐擺飯,他身邊的侍衛長明德卻匆匆遞了信。
嬴祈明朗了一日的神情在見過信後消失不見,也並不同我道別,只是起身匆匆去了。
琥珀拿了食盒,見嬴祈人已經沒了。竟然第一反應卻是來哄我:「世子忙慣了,常有這樣的事。世子妃先用吧。」
我衝她笑笑,一個人移到桌邊,只是幾步,腰間墜著的紫玉牌子卻一搖一晃。
這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5
周王室強盛時,世子成婚這樣的大事,往往需要諸侯王親自朝覲奉禮。當週王室衰微,就開始變成遣使拜賀。
周王室已經消失了,如今能享受這樣待遇的,是秦國,是秦世子,是嬴祈。
想來不過是一場聯姻,我左右不過是博弈中的工具,只是沒想到見到齊國的使臣時,我內心仍然悚然觸動,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嬴祈想必看出了我的強裝鎮定,當著使臣的面,他沒有駁我的面子,只是嘴上的笑意幾乎蓋不住。
他在我看來輕微的笑意卻幾乎讓燕齊兩國的使者如坐針氈。
他們當然聽聞過秦世子良善醇厚的名聲,也見到了我這個明顯過得很滋潤的當事人,只是他們的國家岌岌可危,不允許他們相信這個秦世子會和他虎狼般的父親大相徑庭,是個牛羊般溫馴的人。
「是想家了嗎,世子妃。」琥珀帶人去送二位使臣出宮,嬴祈靠在我身邊來,徑直捏我的手。
婚期不過數日了,他的動作越發大膽,但是我並不排斥他。此時他強要同我擠在一起,我也並不在意,只低聲:「原以為不會想的,畢竟……」
後面的話我並沒有說出來,但是我想嬴祈會懂,他是一個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