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囚魚_第十二章 他隨後停下了笑容
他隨後停下了笑容,直視階下二人:「堂兄,孤待你不薄。」我雖然沒有回頭,卻感覺到背後幽幽的寒意。
誰知,回答秦王的,並不是那白髮老頭,卻是三五歲的大宗正:「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起先以為是聽錯了,直到他重複了第二遍,第三遍。
秦王沒有反應,反倒是大司馬王劍起身,走到他身邊,腰間長劍出鞘,在一聲聲吸氣聲中,橫在了大宗伯脖頸之上。
嬴祈出聲道:「大司馬且慢。」
我側身看他,卻哪有分毫阻止的意思。
「黃口小兒,信口雌黃,搬弄是非,著實可恨,我為王上除之而後快!」
一聲並不如何清脆的行劍之聲後,是身體頹然倒地和兵士清理的聲音。
我並沒有看到王劍的動作,我的眼睛被嬴祈的手遮住了。
等他鬆開手,眼前哪還有那個三五歲的小孩,只剩下一個被濺了一身血的老頭。
「孤之侄兒啊!」秦王悲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王劍!」他出聲喝罵:「你真是無法無天,膽敢窺伺宗親,下此死手!」
他哭得傷心,歇了一口氣,道:「著你閉門思過三日,以贖你之過錯!」
王劍欣然領命,他劍上的血都沒擦,徑直收回劍鞘,向秦王行禮後,龍行虎步,退出了大殿。
嬴祈也起身,半強迫半勸說地將老頭送回席位上:「我看堂伯父年紀已高,今後就不必再任職中樞,在家安享天年吧。」
說完,他也不顧身後追隨的目光,安安穩穩地在我身邊坐下。
大司農範合是個妙人,當即到殿中進酒:「啟稟王上,大司馬性格直率。失手之下誤殺大宗伯,且已經收到處罰。今日畢竟王上壽辰為要,還請不要動氣。」
他進過酒之後,又有幾人大著膽子上前敬酒,片刻後,大殿之中再次熱火朝天,隱隱中,聲勢蓋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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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此間宴席才歇,秦王早早打著憑弔大宗正的藉口離了場,只剩我和嬴祈招呼賓客。
此時賓客盡去,我也鬆了一口氣,畢竟長袖善舞從來不是我的優點。
吃得太多,我要嬴祈陪我走回東宮,就當消食,他從來不違逆我的心思,只吩咐人遠遠跟著。
「你在可憐那大宗伯?」他見我情緒不高,主動出聲。
我見他神色淡漠,眉間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喜意:「畢竟不過三兩歲的孩童。」
我駐足不前,他來拉我的手,帶著我往前:「虎狼不肆其幼而噬人,蛇蟲不竟其微而禍亂。」
「他是你的堂弟!」我再度停下腳步。
因為母親出生卑微,齊王宮中的兄弟姐妹從來視我為無物,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否知曉我這樣一個姐妹的存在。
我從來就缺失的情愫,在那個孩子身上濫生。
「我若不殺他,他便會殺我。這樣的話,也無所謂嗎?「
我聽出他話中的一絲絲惱意,卻不知他為何這樣不通人情。只是翹著嘴爭辯:「你分明可以流放他去你看不見的地方,天涯海角,你秦國富有四海,哪裡不能容下一個孩子?」
嬴祈氣急而笑:「秦王殺他,又不是我,你卻怨懟向我而發?」他將我的手甩開,原本舒展的手掌,緊緊握成拳頭,我看見他手背浮現的青筋:「來日他殺我之時,我又不再年幼,你到底不願意再同情我?」
我這才懵懵懂懂地反應過來,他是鑽了牛角尖,而我也確實執拗錯了物件,想著低低頭去牽他的手,他卻鐵了心不理我,只背對我,大步而去。
我趕忙亦步亦趨,追在他的身後,幾次想要伸手卻都被他甩開。我向來不愛動,沒多久就已經是一頭汗,想著他當下這不近人情的姿態和往日對我的溫香軟語,心中委屈大盛。
我本來強撐著,直到東宮外不遠,見到琥珀挑著燈在等,我沒來由地想起遠在臨淄的母親,於是越過嬴祈,小碎步跑去她琥珀身邊,一聲哭腔:「琥珀。」然後再不能把持,趴在她肩上嚶嚶啜啜地哭了起來。
琥珀和嬴祈都是始料未及。
琥珀一面拍拍我的背安慰著,一面想問嬴祈為何。在看到嬴祈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後也沒了開口的意思,只待我稍稍好些了,攙著我回去。
嬴祈幾次往我身邊湊,我看都不看他。
狗男人。
男人都是狗。
我洗漱後纏著琥珀,要和她一起睡。她倒是無所謂,只看嬴祈臉色不好,有些猶豫。
我起身收拾自己的小包袱,還不忘把紫玉牌子也揣上,指桑罵槐道:「這間屋裡誰都不愛我,我和琥珀好去。」
我先於琥珀邁出屋裡,見她落後一步,收了嬴祈的交代,趕緊上去牽住她的手:「不許和他說話。」然後急匆匆回了她的屋。
琥珀並不能算是宮女,在嬴祈看來,多的是姐妹般的存在。她是王妃留給嬴祈的宮女,侍奉在他身邊已經有十年。
這樣的身份在,她的居所也不像一般宮女般逼仄,反而是在我原先所居的側殿後有一間屋子安置。
屋子同我原來的側殿大小相差不遠,擺設安置上精心不已,一看就知道是女子的閨房。
我將小包袱往床邊一扔,就脫了鞋履,賴在床上打滾。而琥珀也略略收拾,上床來陪我。
「世子妃你要脫大衣裳,你這樣睡覺會著涼。」儘管屋裡地龍暖烘烘地供給著熱力,但是琥珀還是提醒我,像是照顧孩子。
我在她幫助下將外面的大衣裳脫了,縮排被窩裡去握她的手。琥珀的手又軟和又溫暖,才和某些人的不一樣。
今日確實經歷得許多,又有些累,我頭粘枕頭,眼皮就開始打架。
「世子妃您睡著了嗎?」琥珀見我握著她的手都不怎麼動彈了,出聲問道。
「嗯。」我低低地用鼻音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