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30章 婚後第三年
第30章
婚後第三年,蕭煜的身體比所有人都預想的要好。
他沒有像上輩子那樣在那個秋天薨逝,而是撐過了那個冬天,又撐過了一個春天,又一個夏天。太醫說他的底子雖然還是弱,但已經比從前好了太多,只要好生將養,未必不能頤養天年。
皇后每次來看他,都拉著我的手掉眼淚。
“阮丫頭,”她私底下還是習慣這麼叫我,“本宮當初沒看錯人。煜兒他遇上你,是他的福氣。”
我笑著應了,心裡卻在想——遇上他,何嘗不是我的福氣。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裡剝蓮子。
蕭煜從書房出來,走到我旁邊坐下。他如今臉上有了些肉,不再像從前那樣瘦得脫相。雖然還是比常人單薄些,可精神氣色都好多了,冬日裡也不怎麼咳了。
他伸手捏了一顆我剝好的蓮子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皺起來:“苦的。”
“蓮心苦,殿下沒吃過嗎?”
“以前吃的都是去了心的。”
“那這回嚐嚐苦的。”我說,“下回才記得住甜的有多好。”
他想了想,又捏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
“確實苦,”他說,“但也還行。”
我笑了笑,低頭繼續剝蓮子。他坐在旁邊看我剝,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清梨,你上回說想開的那個鋪子,還開嗎?”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殿下怎麼忽然問這個?”
“你要是還想開,我幫你盤個門面。”他說,“錢我出,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東西。賣藥膳也好,賣點心也行,虧了算我的。”
我抬頭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殿下不怕旁人笑話您,堂堂皇子妃出去開鋪子?”
“笑話什麼?”他理直氣壯,“我妻子做的點心天下最好吃,不開鋪子才是暴殄天物。”
我被他逗笑了。
“那好,”我說,“等明年春天,我就去開一間。”
“叫什麼名字?”
我想了想:“叫‘梨棠’吧。”
“梨棠?”他念了一遍,“你名字裡的梨,我名字裡的......?”
他忽然紅了臉,沒有說下去。
我假裝沒看見,把剝好的蓮子放進碗裡,輕聲說:“對,我名字裡的梨,和你名字裡的......”
他也假裝沒聽見,偏過頭去看遠處的夕陽。
可他的耳朵尖,紅得像天邊那片晚霞。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鋪子開起來了,生意不溫不火,可夠養活我自己。蕭煜偶爾會悄悄溜出府來鋪子裡坐坐,戴著個帷帽遮著臉,坐在角落裡吃一碗我新做的蓮子羹。鋪子裡的人不知道他是誰,只當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
有一回他吃完羹放下碗,忽然說:“清梨,你說上輩子要是也有這麼一間鋪子,我們會不會早點認識?”
“上輩子的事就別想了。”我把碗收走,“這輩子能在一起就很好了。”
他“嗯”了一聲,起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帷帽底下露出半張笑臉。
“那我明天還來。”
“殿下別來了,”我說,“鋪子這麼小,您來了沒地方坐。”
“那我站著吃。”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心裡卻在偷笑。
又過了一年,我懷了身孕。
蕭煜知道訊息的時候,整個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動。我嚇了一跳,以為他不高興,正想說什麼,他忽然蹲下來把臉埋在我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殿下?”我慌了,“您哭什麼?”
“我沒哭。”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就是......太高興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眶紅紅的,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清梨,”他說,“我們有孩子了。”
“嗯。”
“你說他會長得像你還是像我?”
“像誰都行。”我說,“只要健康就好。”
他使勁點了點頭:“對,健康就好。”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忽然坐起來說:“清梨,我要給孩子取名字。”
“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他認真地看著我,“若是個女兒,就叫蕭梨安。梨是你,安是平安的安。若是個兒子......”
“兒子叫什麼?”
“蕭安梨。”
我忍不住笑出來:“殿下,這名字也太隨意了。”
“不隨意。”他一本正經地說,“你看,不管兒子女兒,名字裡都有你。這樣他就算長大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只要有人叫他的名字,就知道他娘是誰。”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伸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好,聽殿下的。”
他這才滿意地躺回去,很快就睡著了。
我藉著月光看著他的睡臉,心裡默默想——上輩子我受過的那些苦,那些冷落,那些不被愛的日子,這輩子全都補回來了。
而且是雙倍的。
孩子出生那天是個秋天,院子裡那棵枇杷樹又結了滿樹黃澄澄的果子。蕭煜站在產房外面,急得團團轉,五皇子在旁邊笑話他:“你當年帶兵打仗都沒這麼緊張吧?”
“那不一樣!”蕭煜瞪他,“打仗輸了還能重來,這個萬一......”
“烏鴉嘴。”五皇子給了他後腦勺一下,“弟妹身子好得很,你閉嘴等著。”
後來孩子抱出來的時候,蕭煜接過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像你,”他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傢伙,“耳朵像我。”
我躺在床上看著他抱著孩子的模樣,覺得這輩子所有吃過的苦,都值了。
那孩子滿月的時候,安平侯府送來了一份賀禮。
還是一隻檀木匣子,裡面是一對小小的銀鐲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祝一生平安。”
沒有落款,也沒有多餘的話。
我把紙條摺好放回匣子裡,和上回那對白玉鐲子鎖在一起。
小桃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小姐......世子爺這些年......”
“都過去了。”我說,“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這樣就很好。”
小桃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我把匣子放回妝盒底層,關上了蓋子。
窗外秋陽正好,蕭煜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遠遠傳來他逗孩子的聲音:“叫爹爹,叫爹爹——”
孩子發出含糊不清的咿呀聲,像是真的在學他說話。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對父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上輩子我以為是故事大結局的時候,其實什麼都沒開始。
這輩子我以為一切都沒希望的時候,故事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如今我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四個字——
餘生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