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3章 那天之後
第23章
那天之後,蕭煜有些躲著我。
倒也不是不見面,只是每回我送飯的時候他都低著頭,耳朵紅著,話也比平時少了許多。有一回我遞湯給他,他接的時候手一抖,湯灑了些在袖口上,燙得他“嘶”了一聲,卻只是紅著臉說“沒事沒事”。
我嘆了口氣,去取了乾淨的帕子給他擦。
“殿下躲什麼?”
“我沒躲。”他嘴硬。
“沒躲那您看著我說話。”
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耳尖紅得像火燒。
我心裡又好笑又無奈:“殿下上回說的話,奴婢當真了。”
他的動作一頓。
“奴婢說三年契書滿了就不走,那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把他袖子上的湯漬擦乾淨,收回手,“殿下若是反悔了,就當我沒說過。”
“我沒反悔!”他猛地抬起頭來,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把我嚇了一跳。
他看著我,臉頰通紅,可目光卻定定的,像下了什麼決心一樣。
“我那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他說,“清梨,我不會反悔。”
我被他這番直白的話砸得面紅耳赤,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殿下......先把湯喝了吧。”
他乖乖端起碗喝湯,喝了兩口又抬頭看我,欲言又止。
“殿下還想說什麼?”
“沒什麼。”他繼續埋頭喝湯,喝完了一整碗才放下碗,耳尖還是紅的,“就是......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說“好”,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走出寢殿的時候,秋陽正好照在廊下,暖融融的。我靠在柱子上閉了閉眼,心跳得厲害,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翹。
這輩子,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可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入冬之前,京裡忽然傳出訊息——邊關告急,突厥大舉南侵,連失三城。聖上震怒,命安平侯府出兵禦敵。
安平侯年邁,帶兵的事自然是沈霧去。
訊息傳來那天,我去太醫院取藥,路上聽見幾個小太監在議論:“聽說安平侯世子這回主動請纓,說要替父出征呢。”
“可不是嘛,新婚還不到兩個月,新婦在家守著,他也捨得?”
“男兒志在四方嘛。”
我低頭走路,權當沒聽見。
可回到皇子府,蕭煜叫住了我。
“清梨。”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紙上鋪著一幅輿圖,“安平侯世子要出征了。”
“奴婢聽說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讓我帶給他的?”
我愣住了:“殿下要見他?”
“出征之前要進宮面聖謝恩。”蕭煜說,“我大概會碰見他。你若有什麼話,我可以轉達。”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
“真沒有?”
“殿下,”我看著他,“奴婢跟安平侯世子沒什麼好說的。”
蕭煜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彎了彎嘴角:“好,那我就替你把這句話轉達給他。”
“殿下!”我哭笑不得,“您別鬧。”
他笑得更厲害了,難得露出少年人促狹的模樣。我瞪了他一眼,轉身要走,他在身後說:“清梨,你放心。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我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奴婢知道。”
沈霧出征那天,我去城門口看了。
不是特意去的,是小桃拉著我出門買藥材,正好路過城門。遠遠地,我看見鐵甲森森的軍陣從城門中穿行而出,旌旗獵獵,馬踏塵土。
沈霧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披著一身銀甲,身後是數萬將士。他神色肅穆,目不斜視,與那個在我面前糾纏不休的沈霧判若兩人。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他策馬遠去,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上輩子他臨死前指著我說“這是你欠清棠的”時,我恨過他。可此刻看著他奔赴沙場的背影,我忽然覺得那恨意淡了很多。
他也有他的執念。
他這輩子要彌補阮清棠,他做到了。
而我,也有我要守的人。
我轉身拉著小桃走了,沒有回頭。
冬天來得比往年都早。
第一場雪落下來那天,蕭煜正坐在窗邊看五皇子送來的信。他看完之後臉色不太好,把信折起來塞進袖中,半天沒有說話。
“殿下,”我端著熱湯進來,“出什麼事了?”
“邊關戰事吃緊,”他說,“沈霧那邊打了敗仗,退守三十里。父皇很生氣,想讓五哥去督軍。”
“五殿下要去邊關?”
“大概吧。”他垂著眼,“五哥若是走了,京裡就只剩我一個皇子了。”
我聽出他話裡的擔憂。皇帝子嗣不多,成年的皇子只有五皇子和六皇子。五皇子若去了邊關,京中各方勢力勢必會盯上身體孱弱的蕭煜。
“殿下別擔心,”我把湯放在他面前,“有皇后娘娘在,沒人敢動殿下。”
他搖了搖頭:“母后也不可能時時刻刻護著我。”
他說得對。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我想起上輩子的一些事——五皇子督軍之後在邊關立了大功,回京後風光無限。可蕭煜沒能等到他回來。
那年冬天蕭煜病了一場,病好之後便再也沒能站起來。
我閉上眼睛,把那些記憶壓下去。
這輩子不一樣了。我在這裡。
可我能做什麼呢?
我只是一介廚娘,無權無勢,除了熬湯做飯什麼都做不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無力。
五皇子到底還是去了邊關。
走之前他來了一趟皇子府,跟蕭煜關在書房裡說了很久的話。我端著茶點進去的時候,五皇子的表情很凝重,拍著蕭煜的肩膀說:“照顧好自己,別讓我在外面擔心。”
蕭煜笑了笑:“五哥放心,我現在身體好多了。”
五皇子看了我一眼,目光帶著幾分深意:“有阮姑娘在,我確實放心些。”
他說完就走了。
蕭煜站在門口目送他的馬車遠去,秋風吹起他袍角,露出底下瘦削的腳踝。我走過去,把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
“殿下,外面冷。”
他回過頭來看我,目光很輕,卻很深。
“清梨,若有一日我護不住你了,你會怨我嗎?”
“殿下怎麼會護不住我?”
“世事難料。”他輕聲說,“我是皇子,可我也是個病人。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我看著他,想說“不會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保證什麼。
可我能做到一件事。
“殿下,”我說,“您在一天,奴婢就在一天。您護得住也好,護不住也好,奴婢自己選了這條路,不會後悔。”
他看了我很久,眼睫微微顫了顫。
然後他低下頭,把我的手從披風上拿下來,攥進了自己手心裡。
他的手很涼,可掌心是暖的。
“好。”他說,“那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