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5章 入夏之後
第25章
入夏之後,蕭煜的身體沒有再反覆。
他每日按時喝藥吃飯,午後在院子裡走幾圈,偶爾還能騎著小母馬在府裡繞一繞。五皇子從邊關來了信,說戰事已穩,入秋前就能班師回朝。蕭煜看完信,難得露出輕鬆的神色。
“五哥要回來了。”他對我說,“他一回來,我就不用整天看那些摺子了。”
“殿下還是得看,”我說,“五殿下是五殿下,您是您。他總不能替您當一輩子的皇子。”
蕭煜嘆了口氣:“你說話怎麼跟母后一樣。”
“因為奴婢跟皇后娘娘想的一樣。”我把涼茶遞給他,“殿下總得學著獨當一面。”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沒有反駁。
可他心裡清楚,我也清楚——他的身體,能不能撐到獨當一面的那一天,誰也說不準。
那天晚上,我忽然做了個夢。
夢裡是上輩子,我隨沈霧進宮赴皇后的壽宴。遠遠地,我看見蕭煜坐在角落裡,瘦得像一副骨架,面色灰敗,連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沈霧帶著我上前請安,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然後他咳嗽起來,咳了很久。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咳得蜷縮成一團,嘴角溢位血絲。宮人們慌慌張張地圍過去,把我和沈霧隔開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活著的樣子。
我從夢裡驚醒,渾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白慘慘的。我坐起來,抱著膝蓋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急促的心跳壓下去。
那只是上輩子的事。
這輩子不一樣了。
可我知道,那個冬天還沒過去。上輩子他是秋天薨逝的,如今才是夏天,我還有時間。
可時間夠嗎?
我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間。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早膳的時候,蕭煜正坐在院子裡看書。
他今日精神不錯,臉上有些血色,看見我來了就放下書衝我笑:“今日吃什麼?”
“蓮子百合粥,”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殿下昨夜睡得好嗎?”
“還不錯,沒怎麼咳。”他說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嚼了兩下,“清梨,你臉色不太好,昨夜沒睡好?”
“做了個夢。”我含糊地說。
“什麼夢?”
“忘了。”我低下頭,“殿下快吃吧,粥要涼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可我總覺得他什麼都知道了。
夏天過去一半的時候,京裡出了件大事。
安平侯世子沈霧在邊關打了勝仗,連奪兩城,突厥求和。聖上龍顏大悅,下旨嘉獎,封沈霧為鎮北將軍,待他班師回朝另有封賞。
訊息傳遍京城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揉麵。小桃跑進來說:“小姐!世子爺立功了!要封將軍了!”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揉麵。
“好事。”我說。
“小姐您不覺得......”小桃小心翼翼地看我,“不覺得可惜嗎?”
“可惜什麼?”
“世子爺他......畢竟是您上輩子的......”
“小桃,”我打斷她,“上輩子是上輩子。這輩子我是皇子府的廚娘,他是安平侯世子,本就沒什麼干係。他立他的功,我做我的飯,誰礙著誰了?”
小桃“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可傍晚蕭煜來找我的時候,卻提起了這件事。
“沈霧要回來了。”他說。
“奴婢聽說了。”
“他立了大功,父皇要封他做鎮北將軍。”蕭煜靠在門框上看我,“你沒什麼想說的?”
我抬起頭看他:“殿下希望奴婢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什麼。”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清梨,我只是怕——”
“怕什麼?”
“怕你覺得他比你想象的更好。”
我放下手裡的活,走到他面前。
“殿下,”我認真地看著他,“他好不好,跟奴婢沒有關係。奴婢早就跟您說過了,奴婢放下了。殿下若是不信,那奴婢再說一遍——放下了。”
蕭煜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好。”他說,“我信你。”
可沈霧回來那天,我還是在街上碰見了他。
不是故意遇見的,是五皇子凱旋入城,百姓夾道歡迎,我和小桃被擠在人群裡出不來。沈霧騎馬跟在五皇子身後,一身銀甲,腰佩長劍,英姿勃發。街道兩旁的人都在歡呼,還有年輕姑娘往他馬前扔花。
他目不斜視地騎馬經過,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我。
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滿街的喧囂,他的視線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我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裡,可他還是一眼就找到了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我聽不見,也不想聽。
我低下頭,拉著小桃往後退,退出了人群。
身後傳來馬蹄聲漸遠,沈霧的隊伍繼續往前去了。
小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姐,世子爺看見您了。”
“嗯。”
“他不會來找您吧?”
“不知道。”我說,“來了再說。”
可我心裡有種預感——沈霧不會善罷甘休的。
上輩子他臨死前都在怨我,這輩子他如願娶了嫡姐,卻還是不肯放過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可我知道,他不會輕易收手。
果然,三天後沈霧來了皇子府。
他如今是鎮北將軍了,身份比從前更貴重,門房不敢怠慢,恭恭敬敬把他請進前廳。
我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熬藥,放下手裡的扇子走出去。
沈霧坐在前廳裡喝茶,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比凱旋那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沉穩。他看見我進來,放下茶盞,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瘦了。”他說。
又是這句話。
“將軍說笑了。”我在他對面坐下,“將軍大駕光臨,有什麼事?”
沈霧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清棠給你的。”
我愣住了。
阮清棠?
我接過信,拆開來看。信不長,寥寥幾行字,是阮清棠的筆跡。她寫得客氣,說聽聞我在皇子府一切安好,她很欣慰,說姐妹一場,希望我有空回府坐坐。
我把信摺好放回去。
“姐姐有心了。請將軍轉告姐姐,我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掛念。”
沈霧沒有接那封信,只是看著我:“你不回去看看?”
“回去做什麼?”我反問,“嫡母不待見我,父親從不在意我,我回去給他們添堵嗎?”
沈霧沉默了一會兒。
“清梨,”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你這輩子當真不打算回阮家了?”
“阮家不是我的家。”我說,“我的家在皇子府。”
沈霧的目光變了。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線。我站起來,不卑不亢地說:“將軍若是沒有別的事,奴婢還要去給殿下熬藥,先告退了。”
我轉身走出前廳。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你對他倒是一心一意。”
我沒有回頭。
“將軍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