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5章 入夏之後

芙蓉劫發布時間:2026-09-15作者:燈光

第25章

入夏之後,蕭煜的身體沒有再反覆。

他每日按時喝藥吃飯,午後在院子裡走幾圈,偶爾還能騎著小母馬在府裡繞一繞。五皇子從邊關來了信,說戰事已穩,入秋前就能班師回朝。蕭煜看完信,難得露出輕鬆的神色。

“五哥要回來了。”他對我說,“他一回來,我就不用整天看那些摺子了。”

“殿下還是得看,”我說,“五殿下是五殿下,您是您。他總不能替您當一輩子的皇子。”

蕭煜嘆了口氣:“你說話怎麼跟母后一樣。”

“因為奴婢跟皇后娘娘想的一樣。”我把涼茶遞給他,“殿下總得學著獨當一面。”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沒有反駁。

可他心裡清楚,我也清楚——他的身體,能不能撐到獨當一面的那一天,誰也說不準。

那天晚上,我忽然做了個夢。

夢裡是上輩子,我隨沈霧進宮赴皇后的壽宴。遠遠地,我看見蕭煜坐在角落裡,瘦得像一副骨架,面色灰敗,連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沈霧帶著我上前請安,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然後他咳嗽起來,咳了很久。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咳得蜷縮成一團,嘴角溢位血絲。宮人們慌慌張張地圍過去,把我和沈霧隔開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活著的樣子。

我從夢裡驚醒,渾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白慘慘的。我坐起來,抱著膝蓋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急促的心跳壓下去。

那只是上輩子的事。

這輩子不一樣了。

可我知道,那個冬天還沒過去。上輩子他是秋天薨逝的,如今才是夏天,我還有時間。

可時間夠嗎?

我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間。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早膳的時候,蕭煜正坐在院子裡看書。

他今日精神不錯,臉上有些血色,看見我來了就放下書衝我笑:“今日吃什麼?”

“蓮子百合粥,”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殿下昨夜睡得好嗎?”

“還不錯,沒怎麼咳。”他說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嚼了兩下,“清梨,你臉色不太好,昨夜沒睡好?”

“做了個夢。”我含糊地說。

“什麼夢?”

“忘了。”我低下頭,“殿下快吃吧,粥要涼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可我總覺得他什麼都知道了。

夏天過去一半的時候,京裡出了件大事。

安平侯世子沈霧在邊關打了勝仗,連奪兩城,突厥求和。聖上龍顏大悅,下旨嘉獎,封沈霧為鎮北將軍,待他班師回朝另有封賞。

訊息傳遍京城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揉麵。小桃跑進來說:“小姐!世子爺立功了!要封將軍了!”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揉麵。

“好事。”我說。

“小姐您不覺得......”小桃小心翼翼地看我,“不覺得可惜嗎?”

“可惜什麼?”

“世子爺他......畢竟是您上輩子的......”

“小桃,”我打斷她,“上輩子是上輩子。這輩子我是皇子府的廚娘,他是安平侯世子,本就沒什麼干係。他立他的功,我做我的飯,誰礙著誰了?”

小桃“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可傍晚蕭煜來找我的時候,卻提起了這件事。

“沈霧要回來了。”他說。

“奴婢聽說了。”

“他立了大功,父皇要封他做鎮北將軍。”蕭煜靠在門框上看我,“你沒什麼想說的?”

我抬起頭看他:“殿下希望奴婢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什麼。”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清梨,我只是怕——”

“怕什麼?”

“怕你覺得他比你想象的更好。”

我放下手裡的活,走到他面前。

“殿下,”我認真地看著他,“他好不好,跟奴婢沒有關係。奴婢早就跟您說過了,奴婢放下了。殿下若是不信,那奴婢再說一遍——放下了。”

蕭煜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好。”他說,“我信你。”

可沈霧回來那天,我還是在街上碰見了他。

不是故意遇見的,是五皇子凱旋入城,百姓夾道歡迎,我和小桃被擠在人群裡出不來。沈霧騎馬跟在五皇子身後,一身銀甲,腰佩長劍,英姿勃發。街道兩旁的人都在歡呼,還有年輕姑娘往他馬前扔花。

他目不斜視地騎馬經過,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我。

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滿街的喧囂,他的視線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我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裡,可他還是一眼就找到了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我聽不見,也不想聽。

我低下頭,拉著小桃往後退,退出了人群。

身後傳來馬蹄聲漸遠,沈霧的隊伍繼續往前去了。

小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姐,世子爺看見您了。”

“嗯。”

“他不會來找您吧?”

“不知道。”我說,“來了再說。”

可我心裡有種預感——沈霧不會善罷甘休的。

上輩子他臨死前都在怨我,這輩子他如願娶了嫡姐,卻還是不肯放過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可我知道,他不會輕易收手。

果然,三天後沈霧來了皇子府。

他如今是鎮北將軍了,身份比從前更貴重,門房不敢怠慢,恭恭敬敬把他請進前廳。

我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熬藥,放下手裡的扇子走出去。

沈霧坐在前廳裡喝茶,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比凱旋那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沉穩。他看見我進來,放下茶盞,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瘦了。”他說。

又是這句話。

“將軍說笑了。”我在他對面坐下,“將軍大駕光臨,有什麼事?”

沈霧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清棠給你的。”

我愣住了。

阮清棠?

我接過信,拆開來看。信不長,寥寥幾行字,是阮清棠的筆跡。她寫得客氣,說聽聞我在皇子府一切安好,她很欣慰,說姐妹一場,希望我有空回府坐坐。

我把信摺好放回去。

“姐姐有心了。請將軍轉告姐姐,我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掛念。”

沈霧沒有接那封信,只是看著我:“你不回去看看?”

“回去做什麼?”我反問,“嫡母不待見我,父親從不在意我,我回去給他們添堵嗎?”

沈霧沉默了一會兒。

“清梨,”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你這輩子當真不打算回阮家了?”

“阮家不是我的家。”我說,“我的家在皇子府。”

沈霧的目光變了。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線。我站起來,不卑不亢地說:“將軍若是沒有別的事,奴婢還要去給殿下熬藥,先告退了。”

我轉身走出前廳。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你對他倒是一心一意。”

我沒有回頭。

“將軍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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