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8章 入冬之前
第28章
入冬之前,蕭煜做了一件事。
他寫了一封信給五皇子,請五皇子替他向聖上遞一個摺子。摺子的內容我不得而知,只知道五皇子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拍著蕭煜的肩膀說:“你想好了?”
“想好了。”蕭煜說,“早說晚說都是說。”
五皇子看了我一眼,目光復雜。
“阮姑娘知道嗎?”
“還不知道。”蕭煜輕聲說,“我想親口告訴她。”
五皇子嘆了口氣,把摺子揣進袖中:“行。你既然決定了,五哥替你辦。”
他走後,蕭煜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我端了熱茶進去,他抬起頭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鄭重。
“清梨,你坐。”
我放下茶盞,在他對面坐下。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說,“我讓五哥替我遞了一道摺子給父皇,求他賜婚。”
我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賜......賜婚?”
“嗯。”他的耳尖又紅了,可目光卻定定地看著我,“給我和你。”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隨即猛烈地擂動起來,像是要從胸腔裡衝出來。
“殿下......”我的聲音有些發顫,“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我只是一個......”
“你是我喜歡的人。”他打斷我,“別的話我不愛聽。”
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我,輕聲說:“清梨,我不想等三年了。我怕我等不到,也怕你等不到。我想名正言順地把你留在身邊,不是以廚娘的身份,是以我妻子的身份。你願不願意?”
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粒敲打著窗紙,發出沙沙的聲響。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我看著他,看著他微紅的耳尖,看著他認真的眼睛,看著他攥著衣角微微發白的指節。
“殿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您知道上輩子我是怎麼過的嗎?”
他沒有打斷我。
“上輩子我嫁錯了人,冷落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臨了連合葬的資格都沒有,他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欠了他。”我深吸一口氣,“這輩子我本來不想嫁人了,我想著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就夠了。”
他的眼神黯了黯。
“可是殿下出現了。”我伸手過去,輕輕覆在他攥著衣角的手上,“您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您護著我,您為了我不惜得罪太后。您問我願不願意——”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願意。”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攥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我指尖生疼。
“你說真的?”
“真的。”
他彎下腰,把額頭抵在我的手背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清梨,”他的聲音悶悶的,“你知不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我被他握著手,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徹底落了地。
“殿下等了多久?”
“從上輩子就開始等了。”他抬起頭來看我,眼眶微微發紅,“我上輩子就想認識你了。可你嫁了別人,我也沒幾天活頭。這輩子能遇見你,是我最大的運氣。”
我愣了一下:“殿下上輩子......”
“我上輩子見過你。”他輕聲說,“皇后壽宴上,你跟在沈霧身後,穿著海棠紅的衣裳。我看了你一眼,心想這個姑娘真好看。後來我想打聽你是誰,可我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了。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眼淚一顆顆砸在衣襟上。
原來上輩子他看過我一眼。
原來上輩子我就已經錯過了他一次。
這輩子是老天爺額外給的恩典。
我握緊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殿下,”我說,“這輩子我不會再錯過您了。”
他笑了,笑容亮晶晶的,像是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眼睛裡。
“好。”他說,“那說定了。”
賜婚的旨意下來那天,整個京城都炸了鍋。
六皇子要娶一個七品官家的庶女為妃,這件事在任何人聽來都是不可思議的。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說是皇子被灌了迷魂湯,有人說是那庶女手段高明,有人說這門婚事撐不過三個月。
我坐在皇子府的偏院裡,聽著小桃氣喘吁吁地彙報外面的傳聞,只是笑了笑。
“隨他們說去。”
“小姐!您一點都不生氣嗎?”
“不生氣。”我說,“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我把日子過好就行。”
小桃急得跺腳,可我也沒再理會。
沒過幾天,阮府那邊來人了。來的是我那位多年不見的父親。他頭髮花白了些,站在偏院門口看著我,神色複雜。
“清梨。”
“父親。”我行了禮。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母親跟你嫡姐的事,我都聽說了。從前是她們對不住你,我這個做父親的也沒盡到責任。”
“父親言重了。”
“你要嫁給六殿下了,日後就是皇子妃。”他頓了頓,“父親沒什麼能給你的,只有一句話——你娘若知道你如今有這樣的出息,她一定很欣慰。”
我鼻尖一酸,垂下眼:“多謝父親。”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偏院門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這輩子沒怎麼管過我,可最後這句話,到底讓我覺得他還是記得我孃的。
小桃在旁邊輕聲說:“小姐,您哭什麼?”
“我沒哭。”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風大,迷了眼。”
婚期定在臘月。
時間很緊,可皇后比我還上心,親自操持了大部分事宜。聘禮、嫁妝、禮服、宴席,她一樣樣過問,生怕哪裡委屈了我。
蕭煜更是不顧太醫勸阻,親自去挑了好幾樣首飾送到偏院。他站在我面前,把一隻白玉簪子遞給我,耳尖微紅:“這是我自己攢的銀子買的,不多,你別嫌棄。”
我接過那隻簪子,玉質溫潤,上面雕著一朵小小的梨花。
“殿下怎麼會想到買這個?”
“你上輩子戴過梨花,”他說,“這輩子第一次見面你也戴的梨花。我想著,你應該喜歡。”
我握著那隻簪子,心裡又酸又軟。
“殿下怎麼知道我上輩子戴過梨花?”
“我打聽過。”他偏過頭,假裝在看窗外的梅花,“上輩子你的事,我後來找人問過。”
我愣了一下:“殿下......上輩子就打聽過我的事?”
他“嗯”了一聲,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我想知道她是誰。”他輕聲說,“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我握著那隻簪子,眼眶發熱,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見我不說話,緊張地轉回頭來看我:“你不喜歡?”
“喜歡。”我的聲音有些啞,“殿下送的,我都喜歡。”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彎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裡的暖陽,把整個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婚禮前三天,安平侯府派人送來了一份賀禮。
是一隻檀木匣子,開啟來裡面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白玉鐲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願你如願。”
沒有落款,可我認得出那是沈霧的字跡。
我看著那四個字,把紙條摺好放回匣子裡,將匣子鎖進了妝盒的最底層。
小桃問:“小姐,要退回去嗎?”
“不用了。”我說,“他願意成全,我領他這個情。”
上輩子糾纏了一輩子,這輩子終於徹底了斷了。
我關上妝盒的蓋子,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