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4章 冬至那天
第24章
冬至那天,皇子府難得熱鬧了一回。
皇后讓御膳房送了不少食材來,說是給六殿下過節用的。我把那些食材分門別類收拾好,打算做一桌像樣的冬至宴。
蕭煜難得沒有窩在書房裡看摺子,而是搬了個小馬紮坐在廚房門口看我忙活。他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脖子縮在毛領子裡,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清梨,你切菜的樣子真好看。”
我手一抖,差點切到手指。
“殿下,您能不能別在這兒杵著?”
“我看看怎麼了?”他理直氣壯,“這是我的廚房。”
“......是您的廚房。”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您去幫我把那個蔥剝了。”
他果真站起來,走到水盆邊蹲下,認認真真地剝起蔥來。可他大概這輩子沒幹過這種事,剝完一根蔥花了小半盞茶的功夫,還把自己燻得眼淚汪汪的。
我看著他紅著眼圈舉著那根剝好的蔥衝我邀功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殿下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我這不是在學嗎?”他把蔥遞給我,用袖口蹭了蹭眼睛,“你別笑話我。”
我把那根剝得坑坑窪窪的蔥接過來,心裡軟得不像話。
那天的冬至宴,我們兩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吃的。菜不算多,四菜一湯,可每一樣都是我用心做的。蕭煜吃得高興,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跟我說他小時候在宮裡過冬至的事,說皇后每年都要親手包餃子給他吃,說五哥總搶他的糖葫蘆。
我聽著,時不時應一聲,給他碗裡夾菜。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屋裡炭火燒得暖融融的,燭火把他的側臉映得很柔和。
我忽然想,這樣的日子,要是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
可是好景不長。
臘月裡,蕭煜的舊疾又犯了。
這次來勢比冬天那回更兇猛,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連水都喝不下去。太醫來了幾回,開的藥一碗碗灌下去,吐出來的比喝進去的還多。
皇后來看了一回,急得直抹淚。可她身為皇后,不能總守在皇子府裡,最後還是把蕭煜交給了我。
我守在他榻邊,三天三夜沒閤眼。
喂藥、擦汗、換衣裳、煮粥燉湯,能做的事我全都做了。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有時候會攥著我的手叫“母后”,有時候會叫“五哥”,還有一次他忽然睜開眼看了我一眼,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清梨別走”。
我握緊了他的手:“不走。”
他才又闔上眼。
那三天我像是把上輩子所有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小桃在旁邊幫著我,好幾次勸我去歇一歇,我都搖頭。
我怕我一閤眼,他就沒了。
上輩子他就是在這個冬天開始垮下去的。從那之後,他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直到徹底起不來床。
這輩子我絕不能讓他重蹈覆轍。
第四天早上,他的燒終於退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我正趴在榻邊小憩。聽見動靜立刻驚醒,對上他還有些迷茫的眼睛。
“殿下?您感覺怎麼樣?”
他眨了眨眼,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目光落在我臉上,看了很久,忽然抬起手來碰了碰我的眼角。
“你哭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是溼的。
“奴婢沒哭。”我偏過頭去用袖子蹭了蹭臉,“殿下餓不餓?我去給您盛粥。”
“清梨。”他叫住我。
我回過頭。
“辛苦你了。”他輕聲說。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趕緊轉過身去盛粥,背對著他說:“殿下別跟我說辛苦不辛苦的,只要您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他“嗯”了一聲。
我端著粥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靠坐起來了,雖然臉色還是蒼白得嚇人,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許多。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很慢,像是捨不得喝完似的。
“清梨,”他放下碗,“我想跟你說件事。”
“殿下說。”
“若我今年沒能熬過去——”
“殿下!”我打斷他,“您不能說這種話。”
“你聽我說完。”他的聲音很平靜,“若我沒能熬過去,你就帶著小桃離開皇子府。沈霧那邊我會讓五哥替我打招呼,他不會為難你。你攢的那些銀錢應該夠你開個小鋪子了,你上回說的那個鋪子,城西那條街上租金不貴......”
“殿下!”我站起來,碗裡的粥都晃了出來,“您再說這種話,我就走了。”
他閉上嘴,看著我。
我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熱得快要盛不住淚。
“您不能這樣。”我的聲音在發抖,“我好不容易才......”
我沒有說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來,把我拉坐在榻邊。他瘦得厲害的手攥著我的手腕,力道卻意外的穩。
“好,”他說,“我不說了。我好好活著。”
我低著頭,淚珠子一顆顆砸在衣襟上。
他抬起另一隻手,笨拙地替我擦眼淚,手指涼涼的,卻比什麼都滾燙。
那天之後,蕭煜的身體開始慢慢恢復。
雖然恢復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可至少他不再咳血了,不再半夜燒得說胡話了。太醫來請脈的時候,難得露出幾分笑容:“殿下底子雖弱,可這次調養得宜,脈象比上回穩了不少。”
我站在旁邊聽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桃私底下跟我說:“小姐,我總覺得您比太醫還厲害。”
“胡說什麼,”我瞪她,“我哪懂醫術,不過是按方子燉湯罷了。”
可我心裡清楚,我靠的確實不全是那些方子。
我知道蕭煜什麼時候會病重,知道用什麼能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我憑著上輩子的記憶,替他搶回了一個冬天。
可搶回一個冬天之後呢?
下個冬天呢?
我不知道。
但我只能一步一步走,走到哪算哪。
春天又來了。
蕭煜能下床走動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拉著我去看院子裡那棵枇杷樹。樹上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過不了多久就能熟了。
“今年這樹結了不少果。”他說,“等熟了,我給你摘。”
“殿下爬樹?”
“我讓人摘。”他偏過頭,耳尖微紅,“給你。”
我彎著嘴角應了聲好。
陽光暖暖地照下來,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蕭煜站在那棵枇杷樹下,穿著一件薄薄的春衫,臉色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眼睛很亮。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之前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
這輩子,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只要他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