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劫_第26章 那天晚上
第26章
那天晚上,蕭煜忽然來了偏院。
他來的時候已經快三更了,小太監提著燈籠跟在身後,他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風,站在院門口衝我笑:“還沒睡?”
“殿下怎麼來了?”我趕緊迎出去,“夜這麼涼,您不該出門的。”
“我有話跟你說。”他走進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枇杷樹影影綽綽地映在地上,月色清清冷冷的。小太監識趣地退到院外去了。
我在他對面坐下,等著他開口。
“今日沈霧來了?”他問。
“來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我說,“是嫡姐託他帶了一封信來,讓我有空回去看看。”
“你回去嗎?”
“不回去。”
蕭煜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說:“清梨,你心裡是不是還怨著他?”
我愣了愣:“殿下怎麼這麼問?”
“你每次提起他的時候,眼睛都不太一樣。”蕭煜的聲音很輕,“不是恨,也不是喜歡,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奴婢確實不恨他了,”我緩緩開口,“可要說完全放下,可能還需要些時日。畢竟上輩子跟他過了那麼多年,再不好那也是實實在在的日子。奴婢忘不掉,可奴婢也沒打算回頭。”
蕭煜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我不怕你忘不掉,我怕你回頭。”
我抬眼看他:“殿下怕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手過來,把我的手攏進他掌心裡。他的手還是涼的,可握得很穩。
“我怕你走了。”他低聲說,“你走了,我連喝粥都不香了。”
我鼻子一酸,沒有把手抽回來。
“奴婢不走。”
他彎了彎嘴角,攥著我的手沒有鬆開。
我們坐在枇杷樹下,看著月光一點點爬過牆頭,誰都沒有再說話。夜風很輕,枇杷葉子沙沙地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唱歌。
我忽然覺得,這輩子就算什麼名分都沒有,就這樣陪著他過完剩下的日子,我也願意。
可沈霧沒有打算讓我安生。
半個月後,安平侯府忽然派了人來,說是侯夫人身子不適,想請阮二小姐回去探望。來人是侯府的大管家,態度客客氣氣的,可話裡的意思很明白——侯夫人是長輩,你若不來,便是不孝。
嫡母也派了人來,兩撥人堵在皇子府門口,門房為難地看著我。
我站在門廊下,看著那兩張笑臉,心裡冷笑了一聲。
侯夫人身子不適?她身子好著呢。只怕是沈霧在背後攛掇的,想逼我出皇子府的門。
可我卻不能不去。
侯夫人是長輩,又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妹,若我公然不去,便是落了話柄。皇后那邊也不好交代。
我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帶著小桃出了門。
皇子府到安平侯府的路,我上輩子走了無數回,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可這輩子再走的時候,心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侯府的門敞著,我進去的時候,正廳裡坐著不少人。侯夫人靠在軟榻上,面色紅潤,哪有半分病容。沈霧站在一旁,阮清棠坐在侯夫人身邊,手裡端著茶,看見我進來便盈盈起身。
“妹妹來了。”
我行了禮:“見過侯夫人,見過世子妃。”
侯夫人打量了我幾眼,笑容淡淡的:“阮二姑娘在皇子府過得可好?”
“托夫人的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侯夫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今兒叫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想著你一個姑娘家,總在外面也不是個事。你若願意,侯府給你留個院子,你隨時可以回來住。”
我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夫人好意,只是奴婢與六殿下籤了契書,三年未滿,不好擅自離開。”
“契書的事好說,”侯夫人放下茶盞,“我讓人去跟六殿下說一聲便是。”
“夫人,”我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六殿下的身子如今正需要人照料,奴婢若走了,殿下那邊怕是要費些周折。侯夫人與皇后娘娘是姐妹,想必也不忍心看著六殿下因飲食不當而病情反覆吧?”
侯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霧在旁邊開口了:“母親,清梨說得有道理。六殿下的身子要緊,咱們不宜強留。”
侯夫人看了沈霧一眼,目光帶了幾分不悅,可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我趁機告辭。
走出正廳的時候,沈霧追了出來。
“清梨。”他在廊下叫住我。
我回過頭。
“我送你出去。”
“不敢勞煩將軍。”
“順路。”他說著已經走到我身側。
我們並肩穿過長長的迴廊,兩側的桂花開了滿樹,甜香濃郁得有些發膩。沈霧一路無話,我也懶得開口。
快到大門口的時候,他忽然說:“你若在皇子府待得不順心,侯府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我停下腳步,轉回頭看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眉眼的輪廓映得分明。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將軍,”我說,“侯府的門我不需要。我上輩子被關在裡面出不來,這輩子我不想再進去了。”
我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他低低的一聲嘆息,可我沒有在意。
回到皇子府,蕭煜還在等我。
他坐在正廳裡,面前擺著一盞涼透的茶。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怎麼樣?他們為難你了嗎?”
“沒有。”我說,“就是說了幾句話。”
“那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蕭煜走過來,停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他比我高了大半個頭,這麼近的距離,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清梨,”他輕聲說,“你不用一個人扛著。你還有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知道”,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聲很低很低的“嗯”。
他抬起手,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我的頭髮。
“你做的梨膏糖還有嗎?”他忽然問。
“有。殿下要喝?”
“給我一塊。”他說,“我嘴裡苦。”
我去了廚房,從罐子裡取出一塊梨膏糖遞給他。他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甜了。”他說。
我彎了彎嘴角:“那就好。”
他含著糖看著我,眼睛彎彎的,像一個得了糖的孩子。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唇角上,我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忽然輕了一些。